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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海豚的女孩

卖海豚的女孩 正文 第二章 爱情的伤痛 (上)
飞机撞山的消息瞬即传到香港,机上乘客全部罹难。沈鱼在梦中被马乐的电话吵醒,才知道缇缇出事。
    「新闻报告说没有人生还。」马乐说。
    沈鱼在床上找到遥控器,开着电视机,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尸体,被烧焦的尸体排列整齐放在地上,大部分都血肉模糊,其中一条尸体蜷缩成一团,他死时一定挣扎得很痛苦,不会是缇缇吧?沈鱼抱着枕头痛苦。
    「我找不到翁信良。」马乐说,「他不在家,传呼他很多次,他也没有覆机,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他可能在缇缇家。他说过每天要去喂咕咕的。」
    沈鱼和马乐赶到缇缇家。
    「如果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办?」沈鱼问马乐。
    翁信良来应门,他刚刚睡醒,沈鱼的估计没有错,他还不知道他和缇缇已成永诀。
    「什么事?」翁信良看到他们两个,觉得奇怪。
    「你为什么不覆机?」
    「我的传呼机昨晚给咕咕咬烂了,我在这里睡着了。你们这么着紧,有什么事?」
    「你有没有看电视?」马乐问他。
    「我刚刚才被你们吵醒。」
    沈鱼忍不住痛哭:「缇缇,缇缇……」
    「缇缇发生什么事?」翁信良追问沈鱼,他知道是一个坏消息。
    沈鱼开不了口。
    「缇缇所坐的飞机发生意外。」马乐说。
    翁信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什么意外?」
    「飞机撞山,严重焚毁。没有一个人生还。」马乐说。
    「缇缇呢?」翁信良茫然说。
    「没有一个人生还。」马乐说。
    翁信良整个人僵住了,在三秒的死寂之后,他大叫一声,嚎哭起来。
    缇缇的父母在法国,所以她在那边下葬。沈鱼陪翁信良到法国参加葬礼,翁信良在飞机上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吃过一点东西。
    「至少她死前是很幸福的。」沈鱼说:「怀着希望和幸福死去,总比绝望地死去好。」
    「不。」翁信良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死去的,她一直以为,她会因为一次失手,从九十米高空跃下时,死在池边。」
    「她从九十米高空跃下,从来没有失手,却死在飞机上,死在空中,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人生,总是攻其不备。」沈鱼说。
    在葬礼上,翁信良站在缇缇的棺木前不肯离开。缇缇的身体严重烧伤,一张脸却丝毫无损。她穿着白色的纱裙,安祥地躺在棺木里,胸前放着一束白色雏菊,只要她张开眼睛,站起来,挽着翁信良的臂弯,她便是一位幸福的新娘子。
    回到香港以后,翁信良把咕咕、相思鸟和所有属于缇缇的东西带到自己的家里。他躲在家里,足不出户,跟咕咕一起睡在地上,狗吃人的食物,人吃狗的食物。
    那天早上,沈鱼忍无可忍,到翁信良家里拍门。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的。」
    翁信良终於打开门,他整个人好像枯萎了,嘴唇干裂,流着血水。
    「你不能这样子,你要振作。」
    「振作来干什么?」翁信良躺在地上。
    咕咕缠着沈鱼,累得沈鱼连续打了几个喷嚏,相思也在脱毛,翁信良与这两只失去主人的动物一起失去斗志。
    沈鱼把翁信良从地上拉起来:「听我说,去上班。」
    翁信良爱理不理,偏要躺在地上。
    「缇缇已经死了。」沈鱼哭着说。
    翁信良伏在沈鱼的身上,痛哭起来。
    「她已经死了。」沈鱼说。
    翁信良痛苦地抽泣。
    「我现在要把咕咕和相思带走,你明天要上班。」沈鱼替咕咕带上颈圈。
    「不要。」翁信良阻止她。
    沈鱼推开他:「你想见它们,便要上班。」
    沈鱼把咕咕和相思带回家里,她对咕咕有严重的敏感症,不住的打喷嚏,唯有把它关在洗手间里。
    可怜的松狮大概知道它的主人不会回来了,它在洗手间里吠个不停。沈鱼想,她对咕咕的敏感症总有一天会痊愈的,人对同一件事物的敏感度是会逐渐下降的,终於就不再敏感了,爱情也是一样,曾经不能够失去某人,然而,时日渐远,便逐渐能够忍受失去。
    现在她家里有两只相思鸟,一只不唱歌,一只脱毛,是她和翁信良的化身。沈鱼把两个鸟笼放在一起,让两只失恋的相思朝夕相对。
    沈鱼打电话给马乐。
    「你带你的小提琴来我家可以吗?」
    马乐拿着他的小提琴来了。
    「为我拉一首歌。」沈鱼望着两只相思说。
    「你要听哪一首歌?」
    「随便哪一首都可以。」
    马乐把小提琴搭在肩上,拉奏布鲁赫的第一号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马乐拉小提琴的样子英俊而神奇,原来一个男人只要回到他的工作台上,便会光芒四射。
    脱毛和不唱歌的相思被琴声牵引着,咕咕在洗手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沈鱼坐在地上,流着眼泪,无声地啜泣。
    第二天早上,沈鱼看到翁信良在海洋剧场出现。
    「早晨。」翁信良说。虽然他脸上毫无表情,沈鱼还是很高兴。
    翁信良着手替翠丝检查。
    「翠丝最近好像有点儿跟平常不一样。」沈鱼用手替翠丝擦去身上的死皮。
    「我要拿尿液检验。」翁信良说。
    「你没事吧?」沈鱼问他。
    「咕咕怎样?」
    「它很乖,我对它已经没有那么敏感了,你想看看它?」
    翁信良摇头,也许他正准备忘记缇缇。
    沈鱼下班之后,跑到翁信良的工作间。
    「翠丝的尿液样本有什么发现?」
    「它怀孕了。」翁信良说。
    「太好了!它是海洋公园第一条海豚妈妈。」
    「它是在一个月前怀孕的。」翁信良看着尿液样本发呆,「刚刚是缇缇死的时候。」
    「你以为缇缇投胎变成小海豚?」
    「不会的。」翁信良站起来,「要变也变成飞鸟。」
    「是的,也许正在这一片天空上飞翔,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会很伤心。」
    翁信良站在窗前,望着蓝色的天空,一只飞鸟在屋顶飞过。
    「一起吃饭好不好?」沈鱼问他。
    「我不想去。」
    「那我先走。」
    沈鱼走后,翁信良从口袋里拿出三张票子,是三个月前,沈鱼去买的歌剧门票,准备三个人一起去看,日期正是今天,缇缇却看不到了,歌剧比人长久。
    翁信良一个人拿着三张门票去看歌剧,整个剧院都满座,只有翁信良旁边的两个座位空着,本来是缇缇和沈鱼的。这个晚上,他独个儿流着泪,在歌剧院里抽泣,如同一只躲在剧院的鬼魅。
    他越来越相信,是鲸冈从他手上把缇缇抢走。
    舞台落幕,翁信良站起来,他旁边两个座位仍然空着,缇缇不会来了,他哀伤地离开剧院。在剧院外面,有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等他,是沈鱼。沈鱼微笑站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会来的。」
    翁信良低着头走,沈鱼跟在他后面。
    「你为什么跟着我?」
    「你肚子饿吗?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地方很好。」
    沈鱼带翁信良去吃烧鹅。
    「这一顿饭由我作东。」
    「好,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了,可以请我喝酒吗?」
    「当然可以。」
    翁信良不停地喝酒,原来他的目的不是吃饭,而是喝酒。
    「不要再喝了。」沈鱼说。
    「我从前是不喝酒的,如今才发现酒的好处,如果世上没有酒,日子怎么过?」
    「你为什么不**?」沈鱼骂他。
    沈鱼扶着翁信良回到自己的家里,咕咕看见翁信良,立即跳到他身上,翁信良拥抱着咕咕,滚在地上,把它当做缇缇。
    沈鱼拿热毛巾替翁信良敷脸。
    翁信良喝得酩酊大醉,吐在沈鱼身上。
    「你怎么了?」沈鱼用毛巾替翁信良抹脸,翁信良不省人事,躺在地毯上。
    沈鱼脱掉身上的毛衣,翁信良睡得很甜,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沈鱼喂他喝茶,他乖乖地喝了。沈鱼脱掉内衣,解开胸围,脱掉袜和裤,一丝不挂站在翁信良面前。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裸体,从来没有拥抱过她,她是他在头一天遇到的第二个女人,这是她的命运。沈鱼替翁信良脱去衣服,他的身体强壮,肌肉坚实,她伏在他身上,翁信良抱着她,压在她身上,热情地吻她的脸和身体。
    翁信良疲累地睡了,沈鱼把毛毯铺在他身上,牵着他的手,睡在他的身边,她给了这个失恋的男人一场**,是最好的慰藉,如果他醒来要忘记一切,她也不会恨他。
    翁信良在午夜醒来,看见沈鱼赤裸睡在他的身旁,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的喉咙一阵灼热,很想喝一杯水,他在地上找到自己的外衣,把它放在沈鱼的手里,沈鱼握着衣服,以为自己握着翁信良的手,翁信良站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厨房,他找到一罐冰冻的可乐,骨碌骨碌地吞下去。
    沈鱼站在厨房门外,温柔地问他:
    「你醒了?」
    「你要喝吗?」翁信良问沈鱼。
    「嗯。」沈鱼接过翁信良手上的可乐,喝了一口。
    沈鱼望着翁信良,翁信良不敢正视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鱼的鼻子不舒服,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你着凉了?」
    「不,是因为咕咕。」
    「你家里也有一只相思?」翁信良在客厅里看到两只相思。
    「这只相思是不会唱歌的。」
    「不可能,不可能有不会唱歌的相思。」翁信良逗着笼里的相思,它果然不唱歌。
    「没有爱情,相思也不会唱歌。」
    「我还是回家。」翁信良穿上衣服。
    沈鱼虽然失望,可是,他凭什么留住这个男人呢?是她先伏在他身上的,男人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胡涂的**而爱上一个女人,何况有另一个女人,在他心里,有若刻骨之痛。
    沈鱼送翁信良离开,他们之间,突然变得很陌生。
    「再见。」
    「再见。」沈鱼目送他走进电梯。
    沈鱼站在阳台上,看到翁信良离开大厦。
    「翁信良!」
    翁信良抬头,沈鱼摊开手掌,不唱歌的相思在他头上飞过。她希望它回到林中会歌唱。
    翁信良看着相思在头顶上飞过,沈鱼为什么也有一只相思?而她从来没有提及过。翁信良忽然明白,她原来也想要缇缇的礼物。
    相思鸟在他头顶上飞过,沈鱼在阳台上望着他离去,翁信良觉得肩膊很沉重,他想哭。
    当马乐找他喝酒的时候,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但还是去了。
    「看见你重新振作,我很安心。」这个好朋友对他说。
    翁信良只管喝酒。
    「你有没有见过沈鱼?」马乐问他。
    翁信良点头:「你和她--」
    「看来她不爱我,她爱的另有其人。」
    翁信良低着头,连马乐都知道她爱着自己,翁信良却一直不知道。
    沈鱼骑在杀人鲸身上出场,赢得全场掌声,只有在这个地方,她才感到被爱。
    在办公室里,沈鱼接到翁信良的电话。
    「今天晚上有空吗?」
    「嗯。」沈鱼快乐地回答。
    「我们一起吃饭。」
    沈鱼赶回家中换衣服,放走了没有爱情的相思,爱情飞来了。
    在餐厅里,翁信良和沈鱼一直低着头吃饭。
    「你要甜品吗?」翁信良问沈鱼。
    「不。」她心情愉快的时候不吃甜品。
    翁信良要了一个西米布甸,他平常不吃甜品,但这一刻,他觉得该用甜品缓和一下气氛。
    「前天晚上的事,我们可不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翁信良低头望着面前的西米布甸。
    沈鱼抬头望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痛恨这个男人。
    「我不想害你。」翁信良沉痛的说。他不想因为悲伤,而占一个女人的便宜。可是,沈鱼却不是这样想,她认为他反悔。
    沈鱼冲出餐厅,一直跑,跑回海洋剧场。翠丝因为怀孕被隔离了,以免力克不小心伤害胎儿。力克和曾经是情敌的米高在池里嬉水,它们又成为好朋友了。沈鱼打开水闸,力克、米高和所有海豚同时游到大池,沈鱼脱掉衣服,潜进水里,她的自尊受到了极大侮辱,一个曾经进入她身体的男人对她说:
    「那天晚上的事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吧!」
    她知道未必有结果,却想不到男人竟然那么怯懦。
    翠丝不甘寂寞,在池里不断发出叫声,沈鱼把水闸打开,让翠丝游到大池,力克连忙游近翠丝,跟它厮磨。沈鱼留在水底里,只有水能麻醉她的痛苦。在水底里,她看到了血,是翠丝的血。沈鱼连忙把力克赶开,翠丝痛苦地在水里挣扎,血从它下体一直流到水里,然后化开。
    沈鱼唯有传呼翁信良。
    翁信良赶来替翠丝检查。
    「你怎么可以让力克接近它?」翁信良责怪她。
    「翠丝怎样了?」
    「它小产。」
    关于翠丝小产的事,必须通知主任兽医大宗美及海洋公园管理层。
    「明天我会向大宗小姐解释。」沈鱼说。
    「沈鱼--」翁信良欲言又止。
    「不用说什么,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这点我很明白。」
    翁信良欲辩无言,他只是不想欺骗一个女人,却做得很笨拙。
    第二天早上,沈鱼向大宗美自动投案,但翁信良比她早一步。
    大宗美怒骂翁信良:「你怎么可以因为自己心情不好,便让力克接触翠丝?你知道一条小海豚的价值吗?」
    「对不起,我愿意辞职。」翁信良向大宗美深深鞠躬。
    「我会考虑你辞职的要求。」大宗美说。
    「大宗小姐--」沈鱼不想翁信良替她顶罪。
    翁信良连忙抢白:「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要向主席报告这件事情。」大宗美说。
    大宗美离开,沈鱼望着翁信良,不知道是否应该多谢他,然而,若不是他,沈鱼不会把翠丝放在大池,令它小产。一条小海豚因他的怯懦而牺牲了。
    「你以为你这样,我们就可以打个平手吗?」沈鱼倔强地说。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真是谢谢你。」沈鱼掉头走。
    翁信良无可奈何,他向来不了解女人。如果没有遇上缇缇,他也许会爱上沈鱼的,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晚上,沈鱼喂咕咕吃饭,脱毛的相思经过翁信良的治疗后,已经痊愈,却颠倒了日夜,快乐地唱着歌。沈鱼把洗好的衣服挂在阳台上,那件毛衣,是翁信良那夜吐过东西在上面的,沈鱼抱着毛衣,用鼻子去嗅那件毛衣,毛衣上有一股衣物柔顺剂的花香味,沈鱼却企图嗅出翁信良口腔里的味道。
    门铃响起,难道是翁信良?不,是马乐。
    「我刚在附近探朋友,来看看你。」
    「为什么不先打电话来?」
    「我怕你叫我不要来。」马乐直率地说。
    沈鱼失笑:「喝茶好吗?」
    「嗯。」
    沈鱼泡了一杯茶给马乐。
    「马乐,你爱我吗?」沈鱼问他。
    「不爱。」马乐说。
    沈鱼很意外,她以为马乐会哀痛地说:
    「爱。」
    她想从他身上得到一点慰藉,想不到连这个男人都背叛她。
    「这不是你想听到的答案,对不对?」马乐问她,「如果我答爱的话,你会快乐吗?我想不会,因为你爱的人不是我。」
    沈鱼无地自容,伏在阳台的栏杆上。
    「我永远不可能成为翁信良,你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缇缇。」
    「我从来没有想过成为缇缇。」
    「但你不会拒绝做她的代替品。」
    是的,翁信良和她缠绵的时候,是把她当做缇缇的。为了得到他,她扮演缇缇。
    在马乐面前,她坚决否认:「缇缇比我幸福,她在一个男人最爱她的时候死去。我永远不会是她。」
    「沈鱼,你是一个很好的情人,却不是一位好太太。」
    「为什么?」
    「你会倾尽所有爱一个人,但跟你生活却是一个负担。」
    「所以你也不爱我?」
    「你根本不需要我爱你,你知道我喜欢你的。」马乐温柔地说。
    沈鱼在阳台上看着马乐离去,感觉跟看着翁信良离去是不一样的,没有爱情,背影也没有那么动人。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放弃翁信良。为什么要从明天开始?她想用一个晚上眷恋他。
    第二天早上,沈鱼抖擞精神回到海洋剧场,翁信良比她早到,他替翠丝检查,它的情况已经稳定。
    「早晨。」翁信良温柔地跟沈鱼说,「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我意思不是想当做没事发生。」
    她拒绝他的时候,他却回来了。
    「我可以当做没事发生的。」沈鱼跳进池里,跟力克游泳。
    翁信良站在岸上,不知道说什么好。女人在爱上一个男人之后会变蠢,而男人在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女人的时候,也是很蠢的。
    沈鱼故意不去理会翁信良,翁信良失望地离开海洋剧场,沈鱼在水里一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无论如何不能恨他,她恨自己在他面前那么软弱。沈鱼拿起池边的哨子,使劲地吹出一串声音,她把爱和矛盾发泄在刺耳的声音上,海豚听到这一连串奇怪的声音,同时嘶叫,杀人鲸也在哀鸣,它们也被沈鱼的爱和矛盾弄得不安。翁信良在剧场外听到这一组奇怪的声音,好像一个女人的哭声,他回头,是沈鱼,沈鱼在岸上忘情地吹着哨子。一个女人,用她所有的爱和热情来发出一种声音,使得动物也为她伤心。十条海豚在哨子声中不断翻腾,它们是沈鱼的追随者。
    沈鱼运用全身的气力继续吹出她的爱情伤痛,杀人鲸愈跳愈高,海豚从水里跳到岸上,排成一队,追随着沈鱼。翁信良从没见过这样壮丽的场面,当一个女人将爱情宣之於口,原来是如此震憾的。
    这一天晚上,翁信良留在工作间做化验工作。自从缇缇死了,他习惯用这个方法来使自己疲倦,疲倦了,便不会失眠。但这一天跟平常不同,他挂念沈鱼,很想去看看她。
    翁信良站在沈鱼的门外,犹豫了一段时间。他突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是道歉还是继续一种关系?
    他想道歉,这种想法令他感到舒服,因为即使被拒绝,也不太难堪。他鼓起勇气拍门,沈鱼来开门。咕咕扑到翁信良身上,狂热地吻他。
    沈鱼看见翁信良,心里一阵酸。翁信良凝望沈鱼,说不出话来,他很少向女人道歉。
    「对不起。」翁信良想道歉。
    沈鱼紧紧抱着翁信良,她需要这个男人的温暖。
    「你先让我进来,让人看到不好意思。」
    沈鱼不肯放手,整个人挂在翁信良身上。翁信良唯有逐步移动,终於进入屋里。
    「我忘不了缇缇。」翁信良说。
    「我知道。」沈鱼哽咽,「我只是想抱抱你。缇缇是不是这样抱的。」
    「你不要跟她比较。」
    「我比不上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鱼把翁信良箍得透不过气来。
    「你给我一点时间。」翁信良说。
    沈鱼点头。
    「你有什么方法可以令海豚和鲸鱼变成这样?」
    「我是海豚训练员。」
    「不可能的。」
    「爱情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沈鱼说,「我也没想到它们会这样。」
    翠丝流产的事,大宗美虽然向主席报告了,但极力维护翁信良,翁信良可以继续留下来。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有女人保护他。
    亡命跳水队新来的女跳水员是一名黑人,代替缇缇的位置。每次经过跳水池,翁信良也故意绕道而行,那是他最痛苦的回忆。可是这一天,观众的喝采声特别厉害,翁信良终於再次走近他与缇缇邂逅的地方。年轻的黑人女跳水员在九十米高空上向群众挥手,她是一位可人的黑珍珠。缇缇站在九十米高空上也是风姿迷人的,她向人群挥手,她挥手的姿态很好看,好像是一次幸福的离别,然后她张开双手,跨出一步,缇缇回来了。
    黑人女跳水员从水里攀到岸上,经过翁信良身边的时候,对他微笑,她不是缇缇。翁信良失望地转身离开,沈鱼就站在他身后。
    到了晚上,他们一直无话可说,翁信良跟咕咕玩耍,沈鱼替相思洗鸟笼。
    「我也可以从九十米高空跳到水里的。」沈鱼放下鸟笼说。
    翁信良不作声。
    沈鱼拿起背包,准备出去。
    「你要去哪里?」
    「我也可以做得到的。」
    「你别发神经。」
    沈鱼没理会翁信良,拿着背包走了。她回到海洋公园,换上一袭泳衣,走到跳水池去,她抬头看看九十米的跳台,那是一个令人胆颤心惊的距离。沈鱼从最低一级爬上去,越爬越高,她不敢向下望,风越来越大,她终於爬到九十米高空了。沈鱼转过身来,她双脚不停地抖颤,几乎要滑下来,缇缇原来是一个很勇敢的女孩,她怎能和她相比?为了爱情,她愿意跳下去,她能为翁信良做任何事,可是,她胆怯了,她站在九十米高台上哭泣,她拿不出勇气。
    「下来。」翁信良在地上说。
    沈鱼望着地上的翁信良,他比原来的体积缩小了好多倍,他向她挥手,高声呼喊她下来。
    翁信良抬头望着沈鱼,他看到她在上面抖颤,这是一个可怕的距离,他也开始胆怯,他真害怕沈鱼会跳下来,他接不住她。
    沈鱼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她终究不敢跳下来。
    「我怕。」沈鱼哭着说。
    「下来。」
    沈鱼期望这个男人为了爱情的缘故,会攀上九十米高台亲自把她抱下来,可是,他无动于衷,只是站在地上。
    沈鱼从九十米高台走下来,冷得发抖。
    「我还舍不得为你死。」沈鱼对翁信良苦涩地笑。
    「不要为我死。」
    「你没想过抱我下来吗?」
    翁信良沉默。
    「如果是缇缇,也许你会的。」
    「回去吧!」
    翁信良送沈鱼回家。沈鱼开始后悔刚才没有从九十米高空跃下,跃下来不一定会死,然而,两个人之间的死寂却教人难受。
    沈鱼换了睡衣,翁信良一直没有换衣服,也没有脱去鞋子。
    「我还是搬走吧。」翁信良终於开口。
    「不,不要。」沈鱼抱着他。
    「不要这样,我们不可能一起。」
    「我保证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沈鱼哀求他。
    「你无需要为爱情放弃自尊。」
    「我没有,你便是我的自尊。」
    「你变了,你号召海豚的自信和魔力消失了吗?」翁信良叹息。
    「我仍然是那个人--那个第一天看见你便爱上你的人。」
    翁信良软化了,他也需要慰藉。
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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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沈鱼不用上班,到演奏厅找正在彩排的马乐。
    「找我有事?」
    「经过这里,找你聊聊天。你近来怎样?」
    「你呢?」
    「我和翁信良一起。」沈鱼幸福地说。
    马乐好像早就料到。
    「你好像已经知道,是翁信良告诉你的吗?」
    「他没有告诉我,我从你脸上的表情看得出你正在恋爱。」
    「我是不是对不起缇缇?」
    「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但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她。」
    「不要这样想。」
    「我知道他仍然挂念缇缇。那天晚上,我站在九十米跳水高台上,翁信良只叫我自己下来。如果换了是缇缇,他一定会攀上高台接她下来。」
    「不会。」
    「为什么?」
    「你不知道翁信良有畏高症的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畏高症?」沈鱼问翁信良。
    「谁告诉你的?」
    「我今天见过马乐。怪不得那次你坐吊车要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养神罢了。」翁信良笑说。
    「狡辩!你为什么会畏高?」
    「我小时候被一个长得很高的人欺负过。」
    沈鱼大笑:「胡说八道。」
    「我打算辞职。」翁信良说。
    「你要去哪里?」
    「我跟一个兽医合作,他在北角有一间诊所。他移民的申请批准了,每年有一半时间要在加拿大,所以想找一个合伙人。」
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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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海豚的女孩 正文 第二章 爱情的伤痛 (下)
翁信良辞掉海洋公园的职位,在北角兽医诊所驻诊,助理朱宁像日本漫画里长得比女主角差一点的女配角,嘴角有一粒痣,使她看来很趣致,她有点神经紧张,时常做错事,翁信良不明白,上一任兽医为什么要雇用她。她唯一的优点也许是对小动物有无限爱心,连患皮肤病的狗,她也跟它亲吻。
    沈鱼到诊所探过翁信良一次,看见穿着白色制服,梳着一条马尾的朱宁,她开始提防她。沈鱼觉得很可笑,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对自己很有信心,从来不会防范男人身边的女人,今天,却对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生戒心,是她自己已不是十八、廿二,而是二十六岁,还是因为她紧张翁信良?
    沈鱼想到一个好方法,要防范一个女人勾引她男朋友,最好便是跟她做朋友。於是,一个中午,她主动邀朱宁吃午饭。
    「你在诊所工作了多久?」
    「一年多。」朱宁说。
    「我也很喜欢小动物。」
    「是的,你的样子像海豚。」
    「你有男朋友吗?」沈鱼进入正题。
    朱宁甜蜜地点头。
    「是什么人?」沈鱼好奇。
    「我们十二岁已经认识,他是我同学。」
    「他也喜欢动物吗?」
    「他说他最喜欢的动物是我。」
    「我还以为现在已经没有那么专一的爱情。」
    「我想嫁给他的。」朱宁幸福地说,「你呢,你会嫁给翁医生吗?」
    「我和你男朋友一样。」沈鱼说。
    朱宁不明白。
    「他是我最喜欢的动物,如果他不娶我,我会将他人道毁灭。」
    沈鱼不再对朱宁存有戒心,她亲眼目睹她提起男朋友时那种温馨幸福的笑容,有这种笑容的女人短期内不会移情别恋。
    二月十四日早上,沈鱼醒来,给翁信良一个吻,然后上班去。他上班的时间比翁信良早。这天发生了一件不如意的事,她骑杀人鲸出场的时候,竟然从鲸鱼身上滑下,掉到水里,出了洋相,观众的掌声突然停止,全场注视她,沈鱼努力爬上鲸鱼身体时,再一次滑下。
    她整天郁郁不乐,打电话到诊所找翁信良,朱宁说他正在将一头患上膀胱癌的母狗人道毁灭。沈鱼在电话里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是那头母狗的主人在哭。」朱宁说。
    沈鱼下班后到市场买菜,她茫然走了三遍,也想不到买什么。一双新的布鞋却沾上了污渍,令人讨厌。回到家里,她把布鞋掉进洗衣机里,放进大量无泡洗衣粉和衣物柔顺剂,然后按动开关。一双鞋在洗衣机的不锈钢滚桶里不断翻滚,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沈鱼站在洗衣机前,聆听着这种空洞的声音,直至洗衣机停顿。她从洗衣机里拿出那双有红色碎花图案的白色布鞋来,黑色的污渍都给洗掉了。可是红色的碎花图案也给洗得褪色。要去掉难缠的污垢,总是玉石俱焚。
    翁信良回来了。
    「今天有一头母狗死了?」沈鱼问翁信良。
    「是的。」
    今天是西方情人节和中国情人节同一天的特别日子,电视晚间新闻报道,选择今天举行婚礼的新人破了历年人数的记录,是最多人结婚的一天。沈鱼把电视机关掉。她和翁信良都尽量不想提起这个日子。二月十四日,本来是翁信良和缇缇的婚期。
    在床上,沈鱼抱着翁信良说:「我挂念缇缇。」
    翁信良从抽地里拿出一盒礼物给沈鱼:
    「送给你的。」
    「我的?」沈鱼拆开盒子,是一只很别致的腕表,表面有一条会摆动的海豚。
    「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诊所附近的一间精品店找到的,你喜欢吗?是防水的,潜水也可以。」
    沈鱼幸福地抱着翁信良,她没想到会收到情人节礼物。因为怕翁信良不喜欢,她甚至不敢送情人节礼物给他。
    翁信良为沈鱼戴上腕表,这一天,原该是他和缇缇的日子,可是,现却换上另一个女人,虽然如此,他不想待薄她。
    星期六上午,一个女人抱着一头波斯猫进入诊所。翁信良看到她,有点意外,她是胡小蝶,是他从前那个在机场控制塔工作的女朋友,她的外表一点也没有改变,依旧有一种不该属于年轻女人的迷人的风情。
    「真的是你?」小蝶惊喜。
    翁信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刚刚搬到附近住,叮当好像害了感冒,我带它来看医生,在门口看到你的名牌,没想到真的是你,我以为你还在日本。」
    「是今年中回来的。」
    波斯猫叮当好像认得翁信良,慵懒地躺在他的手肘上。
    「它认得你。」
    叮当是翁信良离开香港时送给小蝶的,叮当本来是他的病猫,患上皮肤病,被主人遗弃,翁信良悉心把它医好。小蝶爱上一个机师,那一夜,翁信良抱着叮当送给她,向她凄然道别。没想到她还一直把它留在身边。
    「它害了感冒。」
    「我看看。」翁信良替叮当检查:「我要替它打一支针。」
    站在一旁的朱宁协助翁信良把叮当按在手术床上,从翁信良和胡小蝶的表情看来,她大概猜到他们的关系。
    「费用多少?」
    「不用了。」翁信良抱着叮当玩耍,这只猫本来是他的。
    「谢谢你。」
    翁信良看着小蝶离去,勾起了许多往事,他曾经深深爱着这个女人,后来给缇缇取代了,缇缇可以打败他生命中所有女人,因为她已经不在人世。
    下班的时候,翁信良接到胡小蝶的电话:「有空一起喝茶吗?」
    「好。」他不想冷漠地拒绝她。
    他们相约在北角一间酒店的咖啡室见面,胡小蝶抽着烟在等他,她从前是不抽烟的。
    「你来了?」胡小蝶弹了两下烟灰,手势纯熟。
    「你这几年好吗?」小蝶问他。女人对于曾经被她抛弃的男人,往往有一种上帝的怜悯。
    「还好。」
    「你的畏高症有没有好转?」
    「依然故我。」翁信良笑说。
    「我跟那个飞机师分手了。」
    「我还以为你们会结婚。」翁信良有点意外:「你们当时是很要好的。」
    胡小蝶苦笑:「跟你一起五年,渐渐失去激情,突然碰到另一个男人,他疯狂地追求我,我以为那才是我久违了的爱情。」
    翁信良无言。
    「他妒嫉心重,占有欲强,最后竟然辞掉工作,留在香港,天天要跟我在一起,我受不了。」
    「他又回去做飞机师了?」
    胡小蝶摇头:「他没有再做飞机师。」
    「哦。」
    「你有没有交上女朋友?」
    「我现在跟一个女孩子住在一起。」
    小蝶的眼神里流露一种失望,她连忙狠狠地抽一口烟,呼出一团烟雾,让翁信良看不到她脸上的失望。翁信良还是看到,毕竟这是他爱过的女人,她如何掩饰,也骗不到他。
    「我现在一个人住,你有空来探我。」
    翁信良回到家里,沈鱼热情地抱着他。
    「你身上有烟味。」沈鱼说。
    「噢,是吗?今天有一位客人抽烟抽得很凶。」翁信良掩饰真相。
    「是骆驼牌?」
    「好像是的。」翁信良故作平静,「你怎么知道是骆驼牌?」
    「我曾经认识一个男人,他是抽骆驼牌的。你的客人也是男人?」
    「嗯。」
    「抽骆驼牌的多半是男人,很少女人会抽这么浓的香烟。」
    翁信良也不打算去纠正她,女人对于男朋友的旧情人总是很敏感。胡小蝶抽那么浓的烟,她一定很不快乐。
    沈鱼把翁信良的外衣挂在阳台上吹风,那股骆驼牌香烟的味道她依然没有忘记,他是她的初恋情人。她邂逅他时,觉得他抽烟的姿态很迷人,他拿火柴点了一根烟,然后放在两片唇之间,深情地啜吸一下,徐徐呼出烟圈,好像跟一根烟恋爱。
    三天之后,胡小蝶又抱着波斯猫来求诊。
    「它有什么病?」
    「感冒。」小蝶说。
    翁信良检查叮当的口腔,它看来健康活泼:「它不会有感冒。」
    「是我感冒。」胡小蝶连续打了三个喷嚏,「对不起。」
    翁信良递上纸巾给她。
    「你要去看医生。」翁信良叮嘱她。
    「吃治猫狗感冒的药也可以吧?」
    「我拿一些给你。」翁信良去配药处拿来一包药丸。
    「真的是治猫狗感冒的药?」小蝶有点害怕。
    「是人吃的。」翁信良失笑,「如果没有好转,便应该去看医生。」
    「也许连医生也找不到医我的药。」小蝶苦笑,离开诊所,她的背影很凄凉。
    胡小蝶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活泼开朗,以为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令女人老去的,是男人和爱情。
    下班的时候,翁信良打电话给胡小蝶,她令他不放心。
    胡小蝶在梦中醒来。
    「吵醒你?」
    「没关系。」
    「你好点了吗?」
    「好像好了点,你在什么地方?」
    「诊所。」
    「陪我吃饭好吗?我是病人,迁就我一次可以吗?」
    「好吧。」
    「我等你。」小蝶雀跃地挂了电话。
    「我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我约了马乐。」翁信良在电话里告诉沈鱼。在与胡小蝶重逢后,他第二次向沈鱼说慌。
    叮当跳到翁信良身上,嗅了一会,又跳到地上。胡小蝶也嗅嗅翁信良的衣服。
    「你身上有狗的气味,难怪叮当跑开,你有养狗吗?」
    「是的。」
    「什么狗?」
    「松狮。」
    「你买的。」
    「是一位已逝世的朋友的。」翁信良难过地说。
    「你从前不养狗的,只喜欢猫。」
    「人会变的。」
    「你晚上不回家吃饭,你女朋友会不会生气?」
    翁信良只是微笑。小蝶看着翁信良微笑,突然有些哽咽,她老了,翁信良却没有老,他依然长得俊俏,笑容依然迷人,当初她为什么会突然不爱他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胡小蝶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
    「这只牌子的香烟焦油含量是最高的,不要抽太多。」翁信良说。
    「已经不能不抽了。」胡小蝶笑着说。
    「那么改抽另外一只牌子吧。」
    「爱上一种味道,是不容易改变的。即使因为贪求新鲜,去试另一种味道,始终还是觉得原来那种味道最好,最适合自己。」胡小蝶望着翁信良,好像对他暗示。
    「你女朋友是干什么的?」
    「她是海豚训练员。」
    「好特别的工作。」
    「你们一起很久了?」
    「只是这几个月的事。」
    「如果我早点跟你重逢便好了。」
    翁信良回避胡小蝶的温柔说:「那时我刚准备结婚。」
    「跟另一个人?」
    翁信良点头。
    「那为什么?」
    「她死了。」翁信良哀伤地说。
    「你一定很爱她。」胡小蝶心里妒忌,她天真地以为翁信良一直怀念的人是她。
    胡小蝶又燃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
    「抽烟可以减少一些痛苦。」
    「不。」
    「你认为抽烟很坏吗?尤其是抽烟的女人。」
    「你抽烟的姿态很迷人,真的。」
    「我以前就不迷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以前我们都年轻,不了解爱情。」
    「你是否仍然恨我?」胡小蝶把烟蒂挤熄在烟灰碟上,她的指甲碰到了烟灰。
    翁信良摇头。
    「因为你已经不爱我?」
    「只是爱情和伤痛都会败给岁月。」翁信良说。
    胡小蝶点了一根香烟,走到雷射唱机前,播放音乐。
    「陪我跳舞好吗?」她把香烟放在烟灰碟上,拉着翁信良跳舞。
    胡小蝶伏在翁信良的肩膊上,他们曾经有美好的日子,翁信良抱着胡小蝶,许多年后,他再次触碰她的身体,曲线依旧美好,她的长发还是那么柔软,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胸口在磨擦,她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凄美,她代表以往那些没有死亡的日子。
    胡小蝶闭上眼睛,吻翁信良的嘴唇,他们接吻,好像从前一样,所不同的,是胡小蝶的吻有骆驼牌香烟的味道。
    胡小蝶吻翁信良的耳朵,他痕痒得不停扭动脖子。
    「不要。」翁信良轻轻推开她。
    胡小蝶尴尬地垂下头。
    「我想我应该走了。」翁信良不想辜负沈鱼。
    「好吧。」胡小蝶若无其事地说。她拒绝过他,就别再期望他会重新接受她,时间总是愚弄人。
    「再见。」翁信良走近门口。
    胡小蝶替他开门:「再见。」
    翁信良对于自己的定力也感到惊讶,他竟然可以拒绝她,他是几经挣扎才可以拒绝她的,绝对不是报复她离开他,而是想起沈鱼。
    翁信良回到家里,沈鱼在吃即食面。
    「你回来了?」
    翁信良把她抱上床。
    「你身上有骆驼牌香烟的味道,马乐也抽骆驼牌吗?」沈鱼问翁信良。
    「不,是那个客人,他也是玩音乐的,我介绍他认识马乐,他们很投契。」翁信良撒第三次谎。
    「他叫什么名字?」
    「彼得。」翁信良随口说出一个名字。
    沈鱼觉得翁信良的热情有点不寻常,他在外面一定受到了挫折,这是女人的感觉。
    翁信良呼呼地睡了,沈鱼用手去拨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上有股浓烈的骆驼牌香烟的味道,女人不会抽这么浓烈的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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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翁信良回到诊所,看见叮当在诊症室内。
    「谁把它带来的。」
    「胡小姐。」朱宁说,「她说有事要到外地,把它暂时寄养在这儿。」
    「胡小姐去了哪里?」翁信良心里牵挂,他昨天晚上伤害了她。
    「不知道。」
    中午,翁信良约马乐吃饭。
    他们去吃日本菜。
    「为什么对我那么阔绰?」马乐笑着问他。
    「我碰到胡小蝶。」
    「她不是跟那个飞机师一起吗?」
    「他们分手了,她就住在诊所附近,她变了很多,抽烟抽得很凶。」
    「沈鱼知道吗?」
    「没有告诉她,女人对这些事情很敏感的。」
    「你对胡小蝶还有余情?」马乐看穿他。
    「我告诉沈鱼那天晚上跟你一起吃饭,还有彼得。」
    「彼得?」
    「就是小蝶,她是抽骆驼牌的彼得。」
    「胡小蝶抽骆驼牌?」马乐问翁信良。
    「是的。沈鱼的鼻子很敏感。」
    「你打算怎样?」马乐问。
    「什么怎样?」
    「你和小蝶之间。」
    「很久以前已经完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好了。」
    「你对沈鱼有特殊感情。」翁信良有点妒忌。
    「可惜她爱的是你。」马乐含笑说:「一个女孩子,要是同时遇上你和我,都只会看上你。」
    「这是我的不幸还是你的不幸?」翁信良失笑。
    马乐也笑,他也曾钟情于胡小蝶,是他介绍他们认识的,他常常是爱情故事里的男配角。
    「你那位客人这几天没有出现?」吃晚饭的时候,沈鱼问翁信良。
    「你怎么知道?」翁信良惊讶。
    「你身上没有骆驼牌的味道。」
    「是的,他去外地了。」
    「我在想,他会不会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男人?」
    「不会的。」翁信良斩钉截铁地说。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他年纪比较大。」翁信良急忙撒了一个谎。
    「而且他也不喜欢小动物,又不是玩音乐的,不可能是他。」沈鱼说,「彼得玩什么音乐的?」
    「流行音乐。」翁信良随便说。
    一个黄昏,沈鱼约了马乐喝茶。
    「那个彼得是玩什么音乐的?」
    「地下音乐。」马乐随便说。
    胡小蝶已经离开了七天,音讯全无,叮当没精打采地伏在笼里,翁信良想抱它,它竟然抓伤了他。
    「医生,你没事吧?」朱宁替他检查伤口。
    「没事,只是抓伤表皮。」
    「它一定是挂念主人了。」朱宁替翁信良贴上胶布。
    翁信良蹲在地上,看着叮当,他本来是它的主人,如今却因为挂念后来的主人而把他抓伤,动物无情,人也不见得比动物好,他不也是为了沈鱼而拒绝胡小蝶吗?他们上床那一夜,他发现胡小蝶是第一次,他心里有些内疚,有些感动,他没想过这个漂亮的女孩是第一次跟男人上床。那一刻,他宣誓永远不会离开,他遵守诺言,但她走了。
    翁信良离开诊所。
    「医生,你要去哪里?」朱宁问他。
    「我很快回来。」翁信良匆匆出去。
    朱宁觉得翁信良和胡小蝶之间有些不寻常关系,她不能正确猜到是哪一种关系。她想,胡小蝶可能正在单恋翁信良,女病人单恋英俊的医生,是常有的事。病猫的主人单恋俊俏的兽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许多时候,动物害了感冒或抑郁症,是因为它的主人首先抑郁起来。
    翁信良很快回来了。他把叮当从笼里抱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叮当没精打采地垂下眼皮,俯伏在台上。翁信良在口袋里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向着叮当喷出一团烟雾,叮当立即张开眼睛,望着前面的一团烟雾。翁信良很高兴,点了很多根香烟,每一根香烟以差不多的速度在空气中燃烧,造成一团很浓很浓的烟雾,将叮当包围着。叮当很雀跃,精神抖擞地站起来,不停地在桌上跳动,伸出小爪想抓住烟雾。
    「成功了!」翁信良开心地高举两手。
    「医生,你干什么,你想它患上肺癌。」朱宁走进来,吓了一跳。
    「它以为这是它主人的味道。」
    叮当兴奋地扑到翁信良身上,舐他的下巴。朱宁看到,忍不住大笑:「它真蠢。」
    翁信良突然领悟到,人在动物心里,留下的不过是味道,而不是样貌。胡小蝶的样貌改变了,他自己的外表也跟以前不同了,但他们却想念从前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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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糖糖小香猪 于 9-21 19 发表
看了序言,似乎又是个悲剧~~
等续集……
也不是很悲,还好 就是会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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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海豚的女孩 正文 第三章 深情的呕吐
翁信良约沈鱼看七点半放映的电影,他匆匆赶到戏院,沈鱼在大堂等他。
    「彼得回来了?」沈鱼问他。
    翁信良知道那是因为他身上的烟味。
    「不是,我营造味道骗他的猫。」
    「猫?他的猫放在你那里?」
    「是的。」
    翁信良拉着沈鱼进场。在漆黑的戏院里,翁信良握着沈鱼的手,沈鱼的手却是冰冷的。
    「你不舒服吗?」
    「没事。」
    平常,她会倚在他的肩膊上,甚至将一双腿搁在他大腿上,今天,她不想这样做,她开始怀疑彼得是一个女人。
    散场了,戏院的人很多,翁信良走在前头,沈鱼跟在后头,翁信良在人群中握着她的手,沈鱼看着翁信良的背影,忍不住流下泪,她不想失去他。
    翁信良不知道沈鱼曾经流泪,她的手越来越冰冷。
    「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你好像发热。」翁信良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不,我想喝一碗很热很热很热的汤。」
    他们去吃西餐,翁信良为她叫了一碗罗宋汤。
    汤来了,冒着热气,沈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撒上大量的胡椒,辣得她想流泪。「慢慢喝。」翁信良叮嘱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鱼含泪问他。
    「你这样令我惭愧。」翁信良说。
    「彼得玩什么音乐?我忘了。」沈鱼说。
    「地下音乐。」翁信良说。
    翁信良的答案竟然跟马乐相同,她第一次问他,他说彼得玩流行音乐,难道沈鱼自己记错了?她但愿如此,女人一般不会抽骆驼牌那么浓烈的香烟的。
    沈鱼喝光了面前那碗热腾腾的罗宋汤,伸了一个懒腰:「现在好多了。」
    翁信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传来一阵温热:「果然好多了。」
    「我想去吹海风。」沈鱼说。  「你不怕冷?」
    「陪我去。」沈鱼把手伸进翁信良的臂弯里,在海滨长堤漫步,她倚着翁信良,感到自己十分可恶,她一度怀疑他。她用鼻子在翁信良身上嗅。
    「干什么?」
    「烟味消失了。」
    「味道总会随风而逝。」翁信良说。
    其实马乐在那天跟沈鱼喝过下午茶后,立即跟翁信良通电话。
    「她问我彼得玩什么音乐,我说是地下音乐。」
    「糟了,我好像说是流行音乐。」翁信良说。
    「她听到答案后,精神一直不集中,所以我告诉你。」
    「谢谢你。」  
    所以,今天晚上,当沈鱼问彼得是玩什么音乐时,他其实早有准备,就说地下音乐吧,这个答案是沈鱼最后听到的,比较刻骨铭心,而且由于女人都不想伤心,她会怀疑自己,却相信男人的说话。
    这个时候,沈鱼睡在他身边,她的身体不停抖颤,手掌冰冷,蜷缩在被窝里。
    「你发冷,我拿药给你。」翁信良喂她吃药。
    他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很内疚,很想向她说实话。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沈鱼问翁信良。
    翁信良握着她的手点头答应。
    她的身体有点儿痉挛。
    「不行,我要带你去看医生。」翁信良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会比现在爱我?」
    「你不会死的。」
    他把沈鱼送到铜锣湾一间私家医院的急症室,登记之后,他扶着沈鱼坐在沙发上等候。他意识到有人盯着他,翁信良抬头看看,是胡小蝶,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胡小蝶穿着一身黑衣服,正在抽她的骆驼牌香烟,翁信良的确很震惊。胡小蝶把目光移向远处,静静地抽她的烟。
    「那个女人也是抽骆驼牌的。」沈鱼对翁信良说。
    沈鱼觉得这个抽骆驼牌的女人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她终於知道也有抽骆驼牌的女人。
    「小姐,这里是不准吸烟的。」一名护士跟胡小蝶说。
    「对不起。」胡小蝶把香烟挤熄在一个她自己随身携带的烟灰碟里。
    翁信良斜眼看着胡小蝶,他害怕她会忽然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但,现在看来,她似乎不会这样做。她不是去了外地吗?为什么会在急症室里出现?她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不像病得厉害。她越来越神秘,已经不是以前的她。
    护士叫胡小蝶的名字,她进去急症室。
    翁信良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刚才竟然有点儿害怕,他不懂得处理这个场面。女人原来比男人镇定。
    护士叫沈鱼的名字,翁信良陪她进入另一间诊症室。现在,胡小蝶跟沈鱼分别在两间房里,翁信良  比较放心。胡小蝶会在外面等他吗?
    翁信良陪沈鱼到配药处取药,胡小蝶不见了,她刚才坐的位置,给另一个女人占据着。
    「我想去洗手间。」沈鱼说。
    「我在这里等你。」
    沈鱼进入洗手间,医院的洗手间一片苍白,有一股强烈的消毒药水味道,刚才那个抽骆驼牌香烟的女子站在洗手盆前面抽咽,沈鱼下意识抬头看看她,她向沈鱼报以微笑。沈鱼走进厕格里,她想,这个女人的烟瘾真厉害。她并不知道,这个抽烟的女人正是翁信良曾经爱过的女人。胡小蝶终於看到翁信良现在爱着的女人,这个女人好像比她年轻,今天晚上因为患病,所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比较枯黄干燥。翁信良说,她是海豚训练员。时常泡在水里,也许因此头发变成这个颜色。她的身型很好看,也许是经常运动的缘故,她自己就比不上她了,但论到容貌,还是自己胜一筹。翁信良从前跟她说,女人的身段不重要,样貌最重要,现在竟然改变了品味,这个男人是不是老了?
    沈鱼从厕格出来,这个穿黑衣的女人仍然在抽她的香烟。她在镜子里偷看这个抽烟的女人,她的容貌很细致,有点像缇缇,的确有点像缇缇。  
    翁信良在大堂寻找胡小蝶的踪迹,他想跟她说几句话,没什么的,只是几句关心的说话。
    「你找什么?」沈鱼叫他。
    「没什么,走吧。」
    胡小蝶看着境中的自己,看着看着,竟然流下眼泪,虽然她仍然很漂亮,可是已经老了,受不起跌宕的爱情,她要回到翁信良身边,她要把他抢回来。
    第二天早上,翁信良回到诊所,叮当不见了。
    「胡小姐把它带走了。」朱宁说。
    中午,沈鱼打电话给翁信良。
    「你今天晚上会回来吃饭吗?」
    「你病了,不要弄饭。」  「已经好多了。」
    「好吧,我七时左右回来。」
    翁信良一直惦挂着胡小蝶,下班后,到她住的地方看看。
    翁信良来到胡小蝶住的大厦,在通话机前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回应,决定离开。就在这个时候,胡小蝶回来了。
    「咦,是你?」
    「是的,我……昨天晚上在急症室碰见你,你没事吧!」
    「上去再说。」胡小蝶打开大厦大门。
    翁信良只得尾随她进去。在电梯里,大家沉默,对于昨夜连一个招呼都不打,翁信良难免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
    「你哪里不舒服?」翁信良问她。  「胃痛。」胡小蝶吞下几颗黄色的药。
    「那你休息一下吧。」
    「你今天晚上可以陪我吃饭吗?」
    「对不起,我答应了回家吃饭。」
    「你答应了什么时候回去?」
    翁信良看看手表:「大约七时吧。」
    「还有时间,陪我吃一点东西好吗?我的胃很不舒服,自己一个人又不想吃。」
    「你喜欢吃什么?」
    「让我想想。我要吃云吞面。」
    「附近有面店吗?」
    「我要去士丹利街那一间吃。」
    「去这么远?」
    「我驶车去,然后再送你回家。我肚子很饿,快点起程吧!」胡小蝶拉着翁信良出去。在士丹利街这间狭小的云吞面店里,胡小蝶却不吃云吞面,而在吞云吐雾。
    「不要抽太多烟。」翁信良劝她。
    「烟是我的正餐。」胡小蝶说,「我们第一次拍拖,也是在这里吃云吞面,你记得吗?」
    「是吗?」
    「你忘了?男人不会记着这些小事。那时的生活虽然比不上现在,却好像比现在快乐。」
    翁信良看看手表,原来已经八时三十分。
    「我要走了。」
    「我送你回去,你住在哪里?」
    「不用了。」
    「怕给女朋友看见吗?」  「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让我送你回去,反正我没事做。」
    胡小蝶驾车送翁信良回去,沿路高速切线,险象环生。
    「不用开得这么快,我不是急成这个样子。」翁信良按着安全带说。
    「你赶着回家吃饭嘛!」胡小蝶不理会他,继续高速行驶。她是故意惩罚他,谁叫他要去见别的女人。
    车子终于到了,翁信良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你开车别开得这么快。」翁信良劝她。
    「你明天晚上可以陪我吃饭吗?」
    翁信良犹豫。
    胡小蝶露出失望的神情:「算了罢。我五分钟之内可以回到家里。」她威胁着要开快车。翁信良点头:「明天我来接你。」
    胡小蝶展露笑容:「拜拜,放心,我会很小心开车的。」
    翁信良回到家里,沈鱼一言不发坐在饭桌前。
    「我回来了!」翁信良赶快坐下来吃饭。
    「你去了哪里?」
    「想去买点东西,可惜买不到。」翁信良唯有编出一个谎话。
    「你想买什么东西?」
    「我只是逛逛。」
    「你根本不想回来,对不对?」沈鱼质问他。
    「你为什么无理取闹?」
    「我是无理取闹,我知道我比不上缇缇!」  翁信良低着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沈鱼很后悔,她不应该提起缇缇,缇缇是他们之间的禁
    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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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翁信良起来上班,沈鱼已经上班了,并且为他熨好了一件外套。翁信良在外套的口袋里发现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如果你不恼我的话,笑笑吧!」
    翁信良顺手把字条放在口袋里。出门之前,他留下一张字条,告诉沈鱼他今天晚上不能回来吃饭。
    坐小巴上班的时候,路上一直塞车,翁信良想起缇缇,想起她在九十米高空上挥手的姿态,也想起沈鱼,想起她与一群海豚游泳的情景。他开始怀疑,他会否跟沈鱼共度余生,男人只要一直跟一个女人  
    一起,就是暗示他准备跟她共度余生。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提出分手,女人会认为他违背诺言,虽然他不曾承诺跟她共度余生。一个男人若不打算跟一个女人厮守终生,还是不要耽误她。想着想着的时候,已经回到诊所,很多人在等候。
    翁信良下班后去接胡小蝶。胡小蝶打扮得很漂亮,她用一只夸张的假钻石蝴蝶发夹把头发束起来,又涂上淡紫色的口红,比起八年前翁信良跟她认识时,判若两人。爱情不一定令女人老去,反而会为她添上艳光。
    「我们去哪里吃饭?」胡小蝶问翁信良。
    「你喜欢呢?」
    「去浅水湾好不好?」
    「浅水湾?」
    「你不想去浅水湾?」
    「我看见你穿得这么漂亮,以为你不会去沙滩。」
    「我穿成这样,就是为了去沙滩。」胡小蝶笑说。
    「你还是这么任性。」
    他们在浅水湾的露天餐厅吃饭。胡小蝶从皮包里拿出一包香烟。
    「咦,不是骆驼牌?」翁信良奇怪。
    「你说骆驼牌太浓嘛,这一只最淡。」
    「最好是不要抽烟。」
    「不要管我,我已经不是你的女朋友。」胡小蝶笑着说。翁信良很尴尬。
    胡小蝶把烧了一半的香烟挤熄:「好吧,今天晚上暂时不抽。」
    「抽烟对身体没有益处的。」翁信良说。
    「你最失意的时候也不抽烟的?」
    翁信良点点头。
    「那怎么办?」
    「喝酒。」
    「喝酒也不见得对身体有益。」胡小蝶喝了一口白葡萄酒。
    「那是我最失意的时候。」翁信良说。
    胡小蝶想到是缇缇死去的时候。
    「陪我跑沙滩好吗?」胡小蝶站起来。
    「跑沙滩?」
    「我戒烟一晚,你应该奖励我。」胡小蝶把翁信良从椅子上拉起来。「我们第一天拍拖也是在这个沙滩。」胡小蝶躺在沙滩上,「你也躺下来。」
    翁信良躺在胡小蝶旁边,没想到分手后,他们还可以一起看星。
    「我二十八岁了。」胡小蝶说,「我的愿望本是在二十八岁前出嫁的。」
    「我本来该在三十三岁结婚的。」翁信良说。
    「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胡小蝶翻过身,望着翁信良,「你压在我身上好不好?」
    翁信良不知道怎样回答,太突然了。
    「不需要做些什么,我只是很怀念你压在我身上的感觉。重温这种感觉,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以吗?」胡小蝶挨在翁信良身上。
    翁信良翻过身来,压在她身上,胡小蝶双手紧紧抱着他。
    「你还记得这种感觉吗?」胡小蝶柔声问翁信良。
    翁信良点头,吻胡小蝶的嘴唇。他们像从前那样,热情地接吻,胡小蝶把手指插进翁信良的头发里,翁信良伸手进她的衣服里,抚摸她的胸部,他听到她的哭声。
    「不要这样,不要哭。」翁信良停手。
    胡小蝶抱着翁信良,哭得更厉害。
    「你还爱我吗?」她问翁信良。
    翁信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爱着缇缇。
    「是不是太迟了?」
    「别再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好像所有安排都是错误的。」
    翁信良躺在沙滩上,缇缇在婚前死去,沈鱼是他在海洋公园碰到的第二个女人,胡小蝶在他与沈鱼一起之后再次出现,所有安排都是错误的,仿佛在跟他开玩笑。
    胡小蝶把翁信良拉起来:「回去吧,你家里有人等你。」
    「对不起。」翁信良说。
    胡小蝶用力甩掉藏在头发里的沙粒:「我只想重温感觉,没有想过要把你抢回来。看,你身上都是沙,脱下外套吧。」
    翁信良把外套脱下来,胡小蝶把外套倒转,让藏在口袋里的沙粒流出来。一张字条跌在沙滩上,胡  
    小蝶拾起来,字条上写着:「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如果你不恼我的话,笑笑吧!」
    「你女朋友写给你的?」
    胡小蝶把字条放回他外套的口袋里。
    「我从前也写过字条给你。」胡小蝶幽幽地回忆。
    沈鱼在看一出西班牙爱情电影,男女主角在床上缠绵,这个男人在每一个女人的床上都说爱她。翁信良还没有回来。
    翁信良赶到戏院,幸而这套电影片长三小时。
    「差不多完场了。」沈鱼说。
    「爆玉米呢?」她看到他两手空空。
    「爆玉米?」翁信良茫然。
    沈鱼知道他忘了,他匆匆送她上计程车的时候,牵挂着另一些事情,或者另一个人。「我现在出去买。」翁信良站起来。
    沈鱼把他拉下来:「不用了。」
    他们沉默地把电影看完,翁信良在黑暗中忏悔,如果他不去见胡小蝶,便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他从来没有试过像今天晚上这么惊险和混乱。
    电影院的灯光亮了,沈鱼坐在椅子上没有起来。
    沈鱼坐着没有起来,翁信良正想开口跟她说话,她便站起来,他唯有把说话收回。女人的感觉是很厉害的,翁信良有点胆怯。
    「那只芝娃娃怎么样?」沈鱼问他。
    「没事了。」翁信良答得步步为营。
    「你是不是有另一个女人?」沈鱼语带轻松地问他,她是笑着的。
    「别傻!」翁信良安慰她。
    沈鱼的笑脸上流下眼泪:「真的没有?」
    翁信良说:「没有。」
    沈鱼拥着翁信良:「你不要骗我,你骗我,我会很难过的。」
    翁信良内疚得很痛恨自己,是他自己亲手搞了一个烂摊子出来,却又没有承认的勇气。
    胡小蝶在翁信良走后洗了一个澡,她幸福地在镜前端详自己的身体。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因为她本来就跟他睡过。现在好男人只余下很少,她一定要把他抢回来。上天一定会怜悯她,那个飞机师是个坏男人,他对她很坏,坏到她不好意思说他的坏,所以她告诉翁信良,是她忍受不了那个飞机师太爱她。她说了一个刚刚相反的故事,她不想承认她当天选择错误。她当天狠心地离开翁信良,她怎能告诉他,她回到他身边是因为她后悔?今天晚上,翁信良终于又回到她身边了,男人都是软弱可怜的动物,他们都受不住诱惑。胡小蝶不认为自己不是第三者,翁信良和沈鱼之间如果是如鱼得水,她是决不可能介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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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海豚的女孩 正文 第四章 海豚的搁浅 (上)
翁信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公文袋,公文袋里面的东西,是认识缇缇和沈鱼以前的一些私人物件,不方便放在家里。翁信良抽出一张照片,是胡小蝶抱着叮当在他家里拍的照片。那时的胡小蝶和叮当都比现在年轻和开朗。叮当已经十四岁,这么老了,难逃一死。
    叮当在藤篮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看来止痛剂的效用已经消失了。翁信良拿出一瓶吗啡,替叮当注射。
    晚上十时三十分,翁信良仍然在重复翻看以前的照片和信件。电话响起,是胡小蝶。
    「你还没有走?」
    「我今天晚上不走。」翁信良说。
    「我可以来看看叮当吗?」
    「可以。」
    二十分钟后,胡小蝶来到诊所。
    「它怎么了?」胡小蝶凑近叮当。
    「它在睡。」翁信良说,「我替它注射了吗啡。」
    「你将它人道毁灭吧。」胡小蝶冷静地说。
    「你改变主意了?」翁信良有点意外。
    「它没有必要为了我们生存下去,」胡小蝶哽咽,「是你把它送给我,所以我舍不得让它死,宁愿它痛苦地生存,我太自私,没有必要要三个成人和一只猫和我一起痛苦,请你杀了它吧!」胡小蝶嚎哭。
    「你别这样。」翁信良安慰她。
    胡小蝶抱着翁信良。
    「不要哭。」翁信良难过地说。
    「不要离开我。」胡小蝶说。
    沈鱼泡在浴缸里已经一个小时,只要回到水里,她的痛楚便可以暂时减轻,水是她的镇痛剂。她不断在玩那个将有关连的事物连结在一起的游戏,她越来越肯定抽骆驼牌的彼得是虚构的。那个姓胡的女人长得像缇缇,所以翁信良迷上了她。
    尽管她多么努力,翁信良还是忘不了缇缇。沈鱼裸着身子从浴缸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到睡房,身子的水一直淌到地上,好像身体也在哭泣。她拿起电话筒,毫不犹豫地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下,对方来接电话。
    「喂--」是翁信良的声音。
    沈鱼立即放下电话。
    她本来想问翁信良:「你什么时候回来?」拨号码的时候毫不迟疑,听到他的声音,却失去了勇气。
    「是谁?」胡小蝶问翁信良。
    「不知道。」
    「两点多了。」胡小蝶疲倦地挨在翁信良身上。
    他们听到叮当发出几声凄厉的呻吟声,已经是凌晨五点钟。叮当的样子痛苦得叫人目不忍睹。
    「到外面等我。」翁信良跟胡小蝶说。
    胡小蝶知道这是她跟叮当诀别的时刻了,她抱起它,深深地吻了它一下,泪水沾湿了它的脸。
    翁信良在叮当的屁股上打了一针,温柔地抚摸它的身体,它的身体冰冷,他给它人世最后的温暖,它终于安祥地睡了。这是他养了五年的猫。
    翁信良走出诊症室,跟胡小蝶说:「我送你回去。」
    「叮当的尸体怎么办?」胡小蝶哭着问他。
    「诊所开门之后会有人处理。」
    翁信良陪胡小蝶回家,胡小蝶双眼都哭肿了,疲累地躺在床上。翁信良一直坐在床边。
    「你不要走。」胡小蝶说。
    翁信良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胡小蝶紧紧地拉着他的手。
    「我去倒杯水。」
    胡小蝶微笑点头。
    翁信良到厨房喝水,诊所里那个电话该是沈鱼打来的吧?像她那么聪明的女人,应该已经猜出是什么一回事了。他实在无法回去面对她,但逃避她似乎又太无情。
    天已经亮起来,今夜没有一个人睡得好。翁信良走进睡房。胡小蝶抱着一个枕头睡着了,睡得像个孩子,她真正缺乏安全感。翁信良为她盖好被才离开。
    沈鱼裸着身体躺在床上,她没有睡着,连衣服都不想穿,翁信良头一次彻夜不归,她很渴望他回来,又害怕他回来会跟她摊牌,她害怕自己会发狂。沈鱼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进来的声音,应该是翁信良,她立即用被子盖着身体,故意露出半个乳房,并且换上一个诱人的睡姿,希望用身体留住这个男人。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
    翁信良经过浴室,咕咕正在舐浴缸里的水,翁信良阻止它,并把浴缸里的水放了。浴室的地上湿漉漉,从大厅到睡房,也有一条湿漉漉的路,翁信良走进睡房,沈鱼正在以一个诱人的姿势睡觉。
    翁信良走到床边,看到露出半个乳房的沈鱼,为她盖好被。他自己脱掉鞋子,躺在床上,实在疲倦得连眼睛也睁不开。沈鱼偷偷啜泣,他对她的裸体竟然毫不冲动,完了,完了。
    「那只波斯猫怎么样?」
    「人道毁灭了。」翁信良说。
    「她的主人一定很伤心。」沈鱼说。
    「睡吧。」翁信良说。
    沈鱼怎能安睡呢?这个男人很明显已经背叛了她。
    早上七时卅分,沈鱼换好衣服上班。
    翁信良睁开眼睛。
    「你再睡一会吧,还早。」沈鱼说。
    「哦。」
    「你是不是那个患上梅毒死了的猫的主人?」沈鱼笑着问他。
    翁信良不知道怎样回答。
    「我随便问问而已。」沈鱼笑着离开。
    翁信良倒像个被击败的男人,蜷缩在床上。
    沈鱼在电梯里泪如雨下,她猜对了,那只波斯猫是翁信良送给那位胡小姐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送的,总之是他送的。女人的感觉很敏锐,当姓胡的女人说猫的主人患梅毒死了,她的眼神和语气都充满怨恨,似乎故意在戏弄一个人。
    沈鱼在电话亭拨了一个电话到办公室表示她今天不能上班。
    「我病了。」她跟主管说。
    「什么病?」
    「好像是梅毒。」她冷冷地告诉对方。
    沈鱼为自己的恶作剧感到高兴。她走进一间西餐厅,叫了一杯雪糕新地。
    「这么早便吃雪糕?」女侍应惊讶地问她。
    雪糕端上来了,她疯狂地吃了几口,心里却酸得想哭。她拨了一个电话给马乐,他不在家,她传呼他,留下餐厅的电话。
    「再来一客香蕉船。」沈鱼吩咐女侍应。
    沈鱼吃完一客香蕉船,马乐还没有覆电话。沈鱼结了账,走出餐厅。
    「小姐!」刚才那位女侍应追到餐厅外面找她,「你的电话。」
    马乐的电话好像黑暗里的一线曙光,沈鱼飞奔到餐厅里接他的电话。
    「喂,沈鱼,是不是你找我?」马乐那边厢很吵。
    「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街上打电话给你,刚才在车上,你不用上班吗?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你不用上班吗?」
    「我正要回去练习。」
    「那没事了。」沈鱼沮丧地说。
    「你来演奏厅找我好吗?只是练习,可以跟你谈一下的。」马乐说。
    「我看看怎么样。」沈鱼挂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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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鱼走出餐厅,截了一辆计程车,来到翁信良诊所对面的公园里。她坐在花圃旁边,诊所还没有开门。
    九时正,朱宁出现,负责开门,已经有人带着宠物来等候。九时十分,翁信良回来了,他看来很疲倦。沈鱼一直坐在公园里,望着诊所里的一举一动。午饭时间,翁信良并没有外出,到了下午,姓胡的女人没有出现。沈鱼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她等那个女人,下午四时,她的传呼机响起,是翁信良传呼她。
    沈鱼跑到附近一间海鲜酒家借电话。
    「喂,你找我?」沈鱼覆电话给翁信良,「什么事?」
    「没……没什么,你在公司?」
    沈鱼伸手到饲养海鲜的鱼缸里,用手去拨鱼缸里的水,发出水波荡漾的声音:「是呀,我就在水池旁边。」
    就在这时,沈鱼看见胡小蝶走进诊所。
    胡小蝶推开诊症室的门,把翁信良吓了一跳。
    「不打扰你了。」沈鱼挂了线。
    翁信良好生奇怪,沈鱼好像知道胡小蝶来了,那是不可能的。
    「你今天早上答应不会走的。」胡小蝶说。
    翁信良拉开百叶帘,看看街外,没有发现沈鱼的踪迹。
    鱼使劲地用手去拨鱼缸里的水,水好像在怒吼,一尾油追游上来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指头咬了一口,血一滴一滴在水里化开。她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有明显的齿痕,想不到连鱼也咬她。
    沈鱼截了一辆计程车到演奏厅。她用一条手帕将无名指的指头包裹着,伤口一直在流血。
    演奏厅里,马乐和大提琴手、中提琴手在台上练习。沈鱼悄悄坐在后排,马乐看见她,放下小提琴,走到台下。
    「你去了什么地方,到现在才出现?」
    「你的手指有什么事?」马乐发现她的左手无名指用一条手帕包裹着,手帕染满鲜血。
    「我给一条鱼咬伤了。」
    「不是杀人鲸吧?」马乐惊愕。
    「杀人鲸不是鱼,是动物。我给一条油追咬伤了。」
    马乐一头雾水:「海洋公园也训练油追吗?」
    沈鱼听后大笑:「马乐,我还未学会训练油追。」
    「我去拿消毒药水和胶布来。」马乐走到后台。
    沈鱼的指头很痛,痛入心脾。左手无名指是用来戴结婚戒指的,这可能是一个启示吧!她的手指受伤了,戴上婚戒的梦想也破灭了。
    马乐拿了药箱来,用消毒药水替沈鱼洗伤口,然后贴上胶布。
    「谢谢你。」沈鱼说。
    「你不用上班吗?」
    「我不想上班。」
    「发生了什么事?」
    「你一直知道没有抽骆驼牌香烟的彼得这个人,是不是?」
    马乐的脸色骤变。
    沈鱼证实了她自己的想法。
    「翁信良跟那个姓胡的女人一起多久了?」沈鱼问他。
    马乐不知如何开口。
    「请你告诉我。」沈鱼以哀求的目光看着马乐。
    「我不能说,对不起。」
    「我保证不会告诉翁信良,求求你,一个人应该有权知道她失败的原因吧?」
    马乐终于心软:
    「她是翁信良从前的女朋友。」
    「从前?」沈鱼有点意外。
    「就是在机场控制塔工作的那一个。她最近失恋了。」
    「她和翁信良旧情复炽,是不是?」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翁信良只跟我说过那个女人想回到他身边。」
    「我以为她是后来者,原来我才是。」沈鱼苦笑。
    「不,她才是后来者,她和翁信良本来就完了。」
    「为什么我总是排在榜末。」沈鱼说。
    「他不可能选择胡小蝶的。」马乐说。
    「他还没选择。」沈鱼说,「你信感觉吗?」
    马乐点头。
    「我很相信感觉,我和海豚之间的相处,全靠感觉。我觉得我会失去他。」沈鱼说。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马乐失望地说:「你从前是一个很会争取的女人。」
    「是啊!是我把翁信良争取回来的。原来你去争取是没有用的,最重要是别人争取你。」沈鱼说,
    「你觉得胡小蝶是不是很像缇缇?」
    「不像。」马乐说。
    「为什么我觉得她像缇缇呢?」
    「你害怕会输给她,把她想像成缇缇的话,输了也比较好受。」马乐一语道破。
    「不,她身上有某种气质很像缇缇,我说不出来。」沈鱼的指头还在不停淌血。
    「你要不要去看医生,听说油追咬人是有毒的。」马乐说。
    「好呀,死在一条油追手上这个死法很特别,我喜欢。」沈鱼笑得花枝乱坠。
    马乐站起来:「沈鱼,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的坚强和活力去了哪里?」
    「已经埋葬在我的爱情里。」沈鱼说。
    「那你应该离开翁信良,他把你弄成这个样子。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爱上他。」马乐忿忿不平。
    「如果我明白,我便不用来问你。」沈鱼凄然苦笑。
    「我真不明白翁信良这家伙有什么魔力!」马乐说。
    沈鱼站起来向马乐告别:「你回去练习吧,我不打扰你了。」「你自己应付得来吗?」马乐问沈鱼。
    沈鱼点头。
    「我替你叫一辆车。」马乐说。
    「不用,我想坐渡轮。」
    「那我送你到码头。」
    「你打算怎样?」马乐问她。
    「不知道。」
    「要不要我跟翁信良说?」
    「这件事由我自己来解决。」沈鱼站在闸口说:「我要进去了。」
    马乐突然拥抱着沈鱼。沈鱼说:「谢谢你。」
    马乐轻轻放手,沈鱼入闸了,她回头向他挥手。渡轮离开码头,雾色苍茫,马乐独个儿踱步回去,  
    他不知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勇气拥抱沈鱼。当她跟他说:「我要进去了。」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依依不舍的感觉,好想抱她,没有想过可能被拒绝,幸而沈鱼没有拒绝。但她说:「谢谢。」又令马乐很沮丧,她并不爱他,她是感谢他伸出援手。
    沈鱼坐在船舱后面,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凌乱,对于马乐突如其来的拥抱,她并不抗拒,那一刻,她也想拥抱他,在闸口前,她很想得到一份慰藉,很想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抱里,而马乐出手了。她觉得很悲哀,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她所爱的男人并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她不爱的却出手。
    沈鱼回到家里,咕咕嗅到一股血腥味,在她身上搜索。
    「不要,咕咕。」沈鱼抱着咕咕。
    「你的手指有什么事?」翁信良问她。
    「没事。」
    「还说没事?」翁信良捉着沈鱼的手,「正在流血。」翁信良撕开胶布,看到一个很深的齿痕。
    「是谁咬你?」
    「不用你理我!」沈鱼歇斯底里大叫出来,把翁信良吓倒。
    沈鱼跑进浴室里,把左手放在流水下,让水把血冲走。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翁信良站在浴室外说:「你这样不行的,我替你止血。」
    沈鱼没有理会他,继续用水冲洗伤口。  「你听到我说话吗?」翁信良把水龙头关掉。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沈鱼问翁信良。
    翁信良默然。
    「我受够了!」沈鱼说:「我办不到!我办不到当作什么事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些什么?」翁信良问沈鱼。其实他和沈鱼一样,都在逃避。
    「你和那个女人的关系。」沈鱼说。
    「对不起--」翁信良内疚地说。
    沈鱼一巴掌掴在翁信良脸上,翁信良很震惊,沈鱼也很震惊,但,除了掌掴之外,她实在无法宣泄她对这个男人的恨和爱,他竟背叛她。
    翁信良站在那里,仍然震惊,她从来没有被女人打过。「我替你止血。」翁信良说。
    「是我的心在流血。」沈鱼指着心脏说。
    翁信良捉住沈鱼的左手,用棉花醮了消毒药水替她洗伤口,又用纱布包扎伤口。
    沈鱼站在那里,看着翁信良细心为她把伤口包扎好,他一直低着头,一丝不苟。用剪刀剪开纱布时,他先用自己的手指夹着纱布,避免剪刀会触及沈鱼的手指,他缚好纱布,温柔地问她:「会不会太紧?」
    沈鱼的眼泪一直淌下来,她多么不愿意失去这个男人!她心痛地爱着他,她的一颗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不敢抬头望她。  沈鱼扑在他的怀里嚎哭:
    「你是不是不再爱我?」沈鱼问。
    「别傻!」翁信良抱着她。
    「你答我。」
    翁信良不知道怎样回答她。他和沈鱼一起,一直觉得压力沉重,他知道她并非有意给他压力,所以他不想告诉她,不想她伤心。
    沈鱼望着翁信良:「你爱她!我是不是比不上她?」
    「不要拿自己跟她比较。」
    「但你现在爱她!」
    「不是。」翁信良说。
    「那你爱她还是爱我?」沈鱼逼问他。
    翁信良很苦恼,女人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问题?她们难道不明白男人可以同时爱两个女人吗?「爱你。」翁信良回答,这是他唯一可以选择的答案。
    「骗人。」沈鱼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只是把我当做缇缇的代替品,你从来没有珍惜过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你以为我没有吗?」
    「是的,你有。」沈鱼冷笑:「如果你不珍惜,你早就离开我了!对不对?你以为我需要施舍吗?」
    「我不是施舍你。」翁信良说:「在我最困难的日子,是你在我身边。」
    鱼抱着翁信良,心里感到一丝宽慰。
    就在这个时候,翁信良的传呼机响起来。
    「不要覆机,我求你,不要覆机。」沈鱼抱紧翁信良,不让他看传呼机。
    「让我看看是谁找我,也许是重要事情。」
    沈鱼从翁信良身上拿走他的传呼机:「不要看,一定是她。答应我,不要覆机。」
    翁信良无可奈何,点头答应。
    沈鱼抱着翁信良,她觉得自己很傻,然而她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把他留在身边。
    胡小蝶守在电话旁边,电话像一具死尸,毫无反应。翁信良向她撒谎,他叫她先回家,他说会给她电话,可是他没有。她早知道不应该放他回家,他回家看到那个女人便会心软。胡小蝶不断传呼他,翁  
    信良一直没有回应,她把电话扔到地上,把它扔得粉碎。
    沈鱼悄悄拔掉电话的插头,连同翁信良的传呼机,一并锁在抽屉里。
    「我们去一次长途旅行好不好?」沈鱼问翁信良。
    「你想去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都可以。」沈鱼只想带走翁信良。
    午夜,沈鱼醒来,不见了翁信良,她跑出大厅,看见他蹲在地上想找什么似的。
    「你是不是想找电话?」沈鱼质问他。
    翁信良在沙发下面找到一只拖鞋,他脚上只有一只拖鞋。
    沈鱼知道误会了他,她很后悔说出这样一句话,男人一定恨女人不信任他。沈鱼跑到睡房,把电话  
    和翁信良的传呼机从抽屉拿出来。她把传呼机交给翁信良。
    翁信良把传呼机放在桌面,看也不看,跟沈鱼说:「回去睡觉。」  

    胡小蝶拾起地上的电话,电话已给她扔得粉碎,无论如何打不出去。她就只有这一部电话,要是翁信良找她,一定找不到。他到底有没有打电话来呢?也许他在逃避她,故意不打电话给她。
    胡小蝶不想再等了,她换了一套衣服,拿了钱包跑出去,来到一间便利店,她无论如何要打电话到传呼台问一问翁信良有没有覆机。一个看来好像吃了迷幻药的少女霸占着电话不停说粗言秽语,胡小蝶  
    耐心地站在她身后等候,可是,少女似乎无意放下电话,她对胡小蝶视若无睹。胡小蝶忍无可忍,她跑到柜台,问收银员:「这里有没有电话出售?」
    「电话?我们没有电话出售。」女收银员冷冷地说。
    迷幻少女抱着电话筒坐在地上,继续说着一堆粗言秽语,胡小蝶上前,用手按了一下电话掣,电话断了线。迷幻少女抱着电话筒继续说话,胡小蝶把她移开,从她手上拿起电话筒,迷幻少女继续不停说粗话。胡小蝶成功夺取了电话,打到传呼台,问接线生:「他有没有覆机,我姓胡的。」
    答案是没有。  清晨,沈鱼醒来,翁信良已穿好衣服站在床边。
    「我要上班了。」翁信良说。
    「我等你回来。」
    翁信良回到诊所,诊所外聚集了大批人群。
    诊所的一扇玻璃大门给人砍碎了,地上全是玻璃碎片。诊所内的家私杂物给人翻倒了,两只留宿的猫和一条留宿的狗被放在手术台上,安然无恙。
    「要不要报警?」朱宁问翁信良。
    「不用,我知道是谁做的。」
    「谁?」朱宁愕然。
    「把东西收拾好,立即找人来装嵌过另一块玻璃,快去。」翁信良吩咐朱宁。
    翁信良把诊症室内的台椅搬好,将猫和狗放回笼里。他知道是谁做的。电话响起,是马乐。
    「中午有空吗?我有事跟你说。」马乐说。
    「好的。」
    翁信良约好马乐在餐厅见面。
    「你怎么搞的?」马乐劈头第一句便问他。
    「给我一份午餐。」翁信良跟侍应生说。
    「你选择沈鱼还是胡小蝶?」马乐说。
    「要咖啡还是要茶?」侍应生问翁信良。
    「两种都不要。」翁信良说。
    「两个都不要?」马乐说。
    「连你也逼我?」翁信良笑着问马乐。
    「这件事早晚要解决。」  「是沈鱼告诉你的?」
    马乐不作声。
    「我准备逃走。」翁信良说。
    「逃走?」
    翁信良点头:「立即逃走,这样对大家都好。」
    「不负责任。」马乐骂他。
    「做个负责任的男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翁信良苦笑,「我现在唯一想到的事便是逃走,去一个没有爱情的地方。」
    翁信良这样说,马乐也无言以对。
    「我走了,你替我照顾沈鱼。」
    「你只懂逃避,失去胡小蝶,你逃到日本。失去缇缇,你便逃到沈鱼那里。我不会替你照顾你的女人,你要照顾她们便自己照顾她们。」马乐说。
    「我对着动物这么多年,忽然才明白动物比人类幸福,它们没有烦恼。」
    翁信良回到诊所,大门玻璃已重新装嵌好,朱宁还是惴惴不安。
    「医生,到底是谁做的?」朱宁问。
    翁信良没有回答,迳自走入诊症室,朱宁也不敢再问。翁信良把抽屉里的东西统统拿出来,连护照也在这里。他真的想走,到哪里好呢?到巴黎拜祭缇缇?可是,他从来不是一个不辞而别的男人,在离去之前,他要先去见见胡小蝶和沈鱼。他又把护照放回抽屉里。
    下班后,他走上胡小蝶的家。翁信良按门铃按了很久,没有人来开门,但他可以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防盗眼监视他,他仿佛听到贴着大门有一声声沉重的呼吸声,他知道胡小蝶在里面。他站在那里良久,不再按门铃,她硬是不开门给他。他转身想走,大门开了,胡小蝶站在门后。胡小蝶望着他,他望着胡小蝶,两双疲累的眼睛在互相怜悯,胡小蝶扑在他怀里呜咽。
    「对不起。」胡小蝶说。
    「你没有纵火烧掉我的诊所已经很好。」翁信良安慰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除了你,还有谁?」
    「是的,没有人比我更恨你。」胡小蝶紧紧地抱着翁信良:「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
    翁信良本来是来道别的,可是,他见到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子,却说不出口。
    翁信良看到胡小蝶的右手用纱布包扎着:「你的右手有什么事?」
    「给玻璃割伤了,你诊所的玻璃。」胡小蝶向翁信良撒娇,「都是你!」
    「要不要去看医生?」
    「你不是医生吗?」
    「我是兽医。」翁信良说。
    「把我当做野兽来医也可以,我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像一头野兽。」
    胡小蝶发现翁信良仍然站在门外,跟他说:「你要走吗?为什么不进来?」
    翁信良进入屋里,胡小蝶把大门关上。
    茶几上的电话被破开了两边。
    胡小蝶抱着翁信良不肯放手,「我们一起去旅行好不好?去一次长途旅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忘记这里的一切。」
    翁信良不禁苦笑,沈鱼不是提出过同样的要求吗?他一个人怎么能和两个女人逃走?她们是决不会放过他的。
    「你今天晚上留在这里不要走。」胡小蝶吻翁信良的脖子。
    「不行。」翁信良硬起心肠说:「我们不可能再一起。」
    胡小蝶惊愕地望着他,她不相信翁信良竟敢说这番话。
    「你仍然恨我当天离开你。」
    「不。」翁信良说:「我不想再夹在两个女人之间,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
    胡小蝶愤然掴了翁信良一巴掌。
    翁信良失笑:「一人一巴掌,很好。」
    「你走!」胡小蝶向翁信良叱喝。
    翁信良只好离开。胡小蝶伏在沙发上痛哭,她失败了,她自以为她的美貌所向无敌,最终也输了。
    翁信良坐在小巴上,想着胡小蝶的一巴掌,他在两天之内,连续给两个女人掌掴
青青
待繁花暗蕊都尽,伴君幽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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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海豚的女孩 正文 第四章 海豚的搁浅 (下)
沈鱼在家里弄了一大盆芒果布甸,她从来没有弄过这么大盆的布甸。她用了十二盒芒果者喱粉、十个芒果、六瓶鲜奶、六只鸡蛋,用光家里所有盆子和碟子来盛载这份足够二十四个人享用的芒果布甸。
    她的忧伤要用许多甜品才能填满。可是,甜品弄好了,家里每一个角落、桌上、茶几上、电视机上、睡床上、浴室水箱上,都放满了一盆一盆的芒果布甸,整间屋子飘着芒果的香味,沈鱼却不想吃了,如同一个人伤心到无法流出一滴眼泪。她无法使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她便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之后,翁信良还没有回来,她便猜想他正在跟胡小蝶缠绵,或者他不会再回来。
    沈鱼拿起电话簿,他想随随便便找一个人聊天打发时间,那个人最好不知道她的故事。她在电话簿上发现王树熊的电话,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见面,上一次见面是缇缇的生日。她拨电话给王树熊。沈鱼不想再留在家里等翁信良,她害怕他不回来。
    沈鱼跟王树熊在餐厅见面。王树熊仍然是老样子,她最近认识了一位新的女朋友。
    「你近来好吗?」王树熊问沈鱼。
    沈鱼呷了一口红酒,轻轻地说:「很好,我和我的男人很好。」
    「能把你留在身边的男人,一定很厉害。」王树熊说。
    「是的,他很厉害。」沈鱼说。
    「他是干什么职业的?」
    「对付野兽,像我这种野兽。」沈鱼又呷了一口红酒。
    王树熊不大明白。
    「想跟我上床吗?」沈鱼问王树熊。
    王树熊有点愕然。
    「想还是不想?」沈鱼问他。
    王树熊有点尴尬,他和沈鱼从来没有上过床,况且她还有要好的男朋友。
    沈鱼把杯里的红酒乾了,站起来,问王树熊:「去你家好不好?」
    「我那里不大方便,我女朋友有我家的钥匙。」
    「去别墅吧,反正我这么大个人从来没有去过那种地方。」沈鱼说。
    「我也没有去过。」王树熊尴尬地说。
    「走吧。」沈鱼拉着王树熊的手。
    他们登上一辆的士。
    「九龙塘。」沈鱼跟司机说。
    王树熊有点不自然,沈鱼一直满怀心事看着窗外,她看来并没有那种准备上床的心情。
    「你没事吧!其实我不一定要去--」
    「没事。」沈鱼继续望着窗外。
    计程车驶进一间汽车酒店,他们下车,进入酒店大堂,里面灯光昏暗,王树熊有点儿紧张。一个女人领他们进入一个房间,王树熊付了房租。
    「我想先洗一个澡。」沈鱼说。
    王树熊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节目并不好看。
    沈鱼站在花洒下,让水冲洗身体,她抚摸自己的胸部,这样一个完美的身体,他的男人却不再爱这身体,她就把身体送给另一个男人吧!她要向翁信良报复。他跟胡小蝶上床,她要跟王树熊上床。
    沈鱼围着毛巾从浴室走出来。
    「你是不是不开心?」王树熊问沈鱼。
    沈鱼躺在床上跟王树熊说:「还不脱衣服?」
    王树熊脱光衣服站在沈鱼面前,沈鱼闭上眼睛。
    王树熊压在沈鱼身上,吻她的脖子。
    沈鱼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指着胸口说:「对不起,我心里有另外一个人。」
    王树熊颓然躺下来,用被子盖着身体说:「我知道。」
    「我只是想向他报复。」沈鱼说。
    「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王树熊说。
    「我喜欢的,我喜欢的人很多,但只可以爱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可以令我这样--不在我身边,仍然控制着我。」
    王树熊穿回衣服,对着一个不想跟他做爱的女子,裸体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不可以跟我说你和他的事情吗?」王树熊问沈鱼。
    沈鱼摇头,她和翁信良之间的事情是一把会刺伤心脏的利刃,她不想拿利刃再刺自己一下。
    翁信良在家里呆了很久,还没有见到沈鱼。他原本想跟她道别,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决定先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并不多,这里本来不是他的家,是沈鱼的,他没有想过会留下来,当时失去了缇缇,他以为自己在任何一个地方也是寄居。后来,他的确想留在这里,现在,他又觉得应该走了。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条,是沈鱼写给他的「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如果你不恼我的话,笑笑吧。」这个女人曾经这样炽烈地爱着他,他突然不想走了。他想起她召唤海豚和杀人鲸的场面,她对他的爱震撼了海洋生物,是自己辜负了她。既然这么顺利地向胡小蝶道别,其实已不需要离开沈鱼。他突然知道自己是爱沈鱼的,他现在疯狂地思念她。
    翁信良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是沈鱼回来了,翁信良连忙关上抽屉,他记得有一个行李箱放在厅里,他连忙跑到大厅,可是太迟了,沈鱼已经进来,并且看到他的行李。
    沈鱼的心碎了,这个男人竟然想走,她要向他报复。他跟翁信良说:「告诉你,我刚刚跟一个男人上床。」
    翁信良难以置信地望着沈鱼。
    沈鱼对他的行李箱视若无睹,她倒了一杯清水,骨碌骨碌地喝下去。
    「是谁?」
    「你想知道吗?」沈鱼冷冷地说。
    翁信良沉默。
    「是一个好朋友。」沈鱼说完这句话,回头走进睡房。
    翁信良拿起行李箱,将钥匙扔在茶几上,怒气冲冲地离开。
    沈鱼站在睡房门外,全身在抖颤,无法再移动身体。与其看着他首先离开,倒不如首先承认自己不忠。要承认自己不忠比承认别人不再爱你容易得多,她是这样想。
    翁信良提着行李箱在街上走,在他想留下来的时候,沈鱼竟然令他非走不可。在他想爱她的时候,她竟然辜负他。
    马乐正在演奏厅排练,翁信良提着行李箱冲进来,整个管弦乐团的人都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马乐,你下来!」翁信良向马乐叱喝。
    所有人的视线转移到马乐身上。
    马乐看到翁信良怒气冲冲的样子,放下小提琴走下台。
    「你找我有什么事?」
    「跟我出去。」翁信良提着行李转身出去。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马乐不耐烦地问他。
    翁信良用行李箱袭击马乐,马乐冷不提防,跌倒在地上,怒斥翁信良:「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我干什么!」翁信良使劲地揍马乐。
    马乐还手:「我干了什么?」
    「你跟沈鱼上床!」翁信良揪着马乐的衣领。
    马乐愕然:「谁说的?」
    「沈鱼说的。」翁信良推开马乐。
    「她说我跟她上床?」马乐难以相信沈鱼会诬蔑他。
    「你一直以来都想跟她上床!」翁信良扑在马乐身上揍他。
    「我有想过但没有做过。」马乐推开翁信良,「我不相信沈鱼会说谎。」
    翁信良精疲力歇坐在地上,问马乐:「不是你还有谁?」
    「荒谬!我怎么知道?」马乐光火。
    翁信良有些犹豫,沈鱼说跟一个好朋友上床,她并没有说是马乐。
    「真的不是你?」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沈鱼跟人上床?你不是也跟胡小蝶上床吗?你可以跟别人上床,她为什么不可以?」马乐嘲笑他。
    翁信良无言以对,颓然坐在行李箱上。
    「也许她编个故事气你吧。」马乐站起来。
    「不会的,女人不会编这种故事。」
    「一个绝望的女人什么也干得出来。」
    「所以她跟别人上床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马乐一拳打在翁信良脸上,翁信良整个人从行李箱翻倒在地上。
    「你为什么打我?」翁信良从地上爬起来问马乐。
    「我为什么打你?为什么打你?」马乐失笑,「因为你无缘无故打我。」马乐再向翁信良的脸狠狠打出一拳:「这一拳是替沈鱼打你的。」
    翁信良双手掩着脸倒在地上,他的鼻孔在流血,马乐掏出一条手帕扔给他:「拿去。」
    翁信良用马乐的手帕抹鼻血,从地上站起来,问马乐:「你想过跟沈鱼上床?」翁信良摩拳擦掌,准备随时出拳,他认为马乐作为他的知己,而竟然想过跟他女朋友上床,是绝对不可以原谅的,罪名和跟她上床一样。
    「在她未跟你一起之前,」马乐淡淡的说:「是你把她介绍给我的,我对她有性幻想有什么稀奇。」
    翁信良放开拳头,收拾从行李箱跌出来的衣物。
    「你从家里走出来?」马乐问翁信良。
    翁信良继续收拾衣物。
    「你真的逃走?」马乐揪起翁信良:「你竟然逃走!」
    翁信良甩开马乐的手,继续收拾地上的东西。
    「你要搬去跟胡小蝶一起住?」
    「不是。」
    「沈鱼会很伤心的。」马乐说。
    「我不准你再提起她。」翁信良关上行李箱,把染了鼻血的手帕扔在垃圾箱里。
    「你要到哪里?」马乐问他。
    翁信良没有回答。
    「我家里有地方。」马乐说。
    翁信良头也不回。
    乐走回后台,拨电话给沈鱼,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听。马乐传呼她,她也没有覆机。
    浴缸内的水一直流到浴室外,热腾腾的蒸气充塞着整个浴室,镜子一片迷蒙,沈鱼裸体躺在浴缸里,只有水能麻醉她的痛苦。她仿佛听到电话铃声,赤着身子走出大厅,电话没有响过,是她听错了。
    门钟不停地响,沈鱼听不到。马乐不停地拍门,他害怕沈鱼会出事。浴缸里,沈鱼好像听到拍门声,会不会是翁信良回来呢?他刚才放下了钥匙。沈鱼用毛巾包裹着身体出去开门。当沈鱼看到马乐,她着实很失望。
    「你没事吧?」马乐看到她来开门,松了一口气。
    「没事,我在洗澡。」沈鱼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穿衣服。」
    马乐走进屋里,看见有水从浴室里流出来。
    沈鱼穿好衣服出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和翁信良分手了?」
    沈鱼没有回答,咕咕舐她脚背上的水。她看到马乐的脸受伤了,衣服的领口也烂了。
    「你跟人打架?」
    「翁信良以为我就是那个跟你上床的男人。」马乐说。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还在意。」沈鱼说。
    「他在意的,他还爱你。」
    「不,他在意只是出于男人的自尊。」
    「你是不是真的--」
    「你以为呢?」沈鱼问马乐。
    「我不知道。」马乐说。
    「如果你这样爱一个人,还能跟另一个人上床吗?」
    「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
    「你真坦白。」
    「如果你是爱他的,为什么不向他说实话?」
    「他不会相信的。」沈鱼没有后悔她说了这个谎话,说与不说,这个男人也会走。
    「我告诉他。」马乐说。
    「不要。」沈鱼倔强的说。
    「为什么?」
    「如果你把我当做朋友,请不要告诉他。」
    朱宁早上九时正回到诊所,发现翁信良睡在诊所的沙发上。
    「翁医生,你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翁信良睡得不好,见朱宁回来了,也不打算继续睡,从沙发上起来。
    「你的脸受伤了。」朱宁看到他的鼻和嘴都有伤痕。
    「不要紧。」
    翁信良走进诊症室洗脸,被打伤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他本来打算逃走的,现在似乎不需要走了。
    他用消毒药水洗擦脸上的伤口,朱宁站在门外偷看。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翁信良问她。
    「你是不是跟沈小姐打架?」朱宁看到他的行李箱。
    翁信良没有回答。
    「她很爱你的。她曾经跟我说--」朱宁不知道是否该说出来。
    「说什么?」
    「她说如果你不娶她的话,她会将你人道毁灭的。」朱宁看着翁信良脸上的伤痕,想起那句话,以为翁信良是给沈鱼打伤的,指着翁信良脸上的伤说:「你们是不是打架?」
    翁信良失笑,跟朱宁说:「你去工作吧。」
    沈鱼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他不娶她,她会将他人道毁灭,她也许真的没有跟男人上床,她在气他,这是毁灭他的方法之一,翁信良想。
    他想起胡小蝶,她跟沈鱼不同,她是个脆弱的女人。翁信良尝试打电话给她,电话无法接通。他想起她家里的电话被她扔得粉碎,不可能接通。她会有事吗?翁信良突然害怕起来,胡小蝶整天没有找他,那不像她的性格。翁信良脱下白袍,匆匆出去。经过电器店的时候,他买了一部电话。
    翁信良来到大厦外面,本来打算上去找胡小蝶,最后还是决定把电话交给老看更。
    「请你替我交给九楼B  座的胡小姐。」
    「好的。」老看更说。
    「这两天有没有见过胡小姐?」翁信良问他。
    「今早看见她上班了。」
    「哦。」
    「你姓什么?」
    「你把电话交给她就可以了。」翁信良放下小费给老看更。
    走出大厦,今天阳光普照,翁信良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两个女人也不能失去他,结果一个跟男人上床,一个若无其事地上班去,事实上是她们也不需要他。
    沈鱼跟马乐在沙滩茶座吃早餐,昨夜到今早,沈鱼一直看着海。
    「你累吧?」沈鱼问马乐。
    「不,一个通宵算不了什么。」马乐说。
    「你有没有试过有一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无法补救的事?」沈鱼问马乐。
    「这就是我的生活。」马乐说。
    两个人大笑起来。
    「你有哪些憾事?」马乐问沈鱼。
    「我觉得我爱他爱得不够。如果我有给他足够的爱,他不会爱上别人。一定是我们之间有那么一个空隙,他才会爱上别人。」沈鱼说。
    沈鱼站起来:「我要上班,失恋也不能逃跑。」
    「你有什么打算?」马乐问她。
    沈鱼苦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