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武汉人交“梗朋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说不难,是因为武汉人对朋友的要求并不高。他们一不图名,二不图利,只图对脾气、够意思。说不易,则因为人家是“梗的”,你也得是“便的”。在武汉人看来,交朋友就得“一根灯草点灯——没(读如“冒”)得二心”,不能“码倒搞”(做假)、“诈倒裹”(吹牛),更不能“抽跳板”。“抽跳板”也叫“抽跳”。它有“过河拆桥”的意思,但比“过河拆桥”内容更丰富。“抽跳”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朋友搭好了跳板,因为讲义气,让你先上,然而你上去后却把跳板抽走了,害得朋友上不来;二是你答应给朋友搭跳板,甚至已经搭了,但临到朋友准备上时,你却把跳板抽走,害得朋友希望落空,而且想补救也来不及。显然,无论哪一种,都是差火、夹生、半调子,简直不是东西。严格说来,巴抽跳”已是背叛。如果竟然出卖朋友,则叫“反水”,那就会成为一切朋友的公敌,最为武汉人所不耻,连“**养的”都不如
照理说,武汉人这个要求并不高。
不错,不吹牛、不扯谎、不抽跳、不反水,这些要求是不高,只能算作是交朋友的起码道德要求。而且,不但武汉人会这样要求,其他地方人也会这样要求。所以,能做到这些,还不能算是“梗”。所谓“梗”,就是完整地、全部地、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朋友,包括隐私。这就不容易但武汉所谓“梗朋友”是有这个要求的。至少,当你的“梗朋友”有事来找你帮忙时,你必须毫不犹豫和毫无保留地全力以赴,连“哽”都不打一个。
打不打“哽”,是看一个朋友“梗不梗”的试金石。所谓“打哽”,原本指说话卡壳。一个人,如果有所犹豫,说话就不会流畅。所以,打不打 “硬一,也就是犹豫不犹豫。不犹豫就不打硬,也就不(口者)。反之,则是(口者)。一个小女孩(口者)一下没有什么关系,如果一个大男人也(口者),就会遭人耻笑,因为那往往也就是“不够意思”的意思。如果朋友来找你帮忙,你居然还“(口者)不过”,那就不但是“不够意思”,而且是“差火”到了极点,简直就是 “**养的”。
不“打哽”,也就是“爽朗”,武汉话叫“唰喇”。对于一个武汉人来说,“唰喇”与否是极为重要的。它不但意味着一个人够不够意思和有没有意思,而且甚至决定着一个人会不会被人看得起。比如你对一个武汉人介绍另一个人说“那个人一点都不‘唰喇’”,这个武汉人的眼里马上就会露出鄙夷蔑视的目光。
“唰喇”的本义是“快”。比如要求动作快一点,武汉人就会说“搞‘唰喇’点”。要求决定快一点,也会说“搞‘唰喇’ 点”。如果如此催促还不 “唰喇”,那就是“(口者)” 显然,这里说的“快”,还不是或不完全是“快捷”,而是不要拖泥带水、犹犹豫豫,是心理上的快而非物理上的快。所以“唰喇”就是“爽朗”、“爽快”。武汉人读作“唰喇”,不知是爽朗、爽快一词的音变,还是一个象声词,——书翻得很快,唰喇;箭射得很快,唰喇;衣襟带风,出手很快,也唰喇。不过,从武汉人 “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性格看,我怀疑那是拔刀子的声音。
快则爽,叫“爽快”;爽则朗,叫“爽朗”。爽朗是武汉人性格的核心。也就是说,如果要用一两个字概括武汉人的性格,那就是“爽朗”。爽朗之于武汉人,犹如精明之于上海人。精明是上海人的族徽,爽朗则是武汉人的旗帜。上海人崇拜精明,因此有一系列鄙夷不精明者的词汇,如戆大、洋盘、阿木林、猪头三、脱藤落攀、搞七廿三等。武汉人崇尚爽朗,也有一系列批判不爽朗者的词汇,如夹生、差火、半调子、(口者)不过等都是。此外还有“扳俏”。所谓“扳俏”,也就是北方人说的“拿把”,亦即没来头和没道理地摆谱拿架子。别人给他四两颜色,他就当真开个染房。朋友有事来找他,也要打官腔,或者扭捏拿把不肯痛痛快快答应。这时,武汉人就会既愤怒又轻蔑地说:“老子把他当个人,他倒跟老子扳起悄来 ”
扳俏不可取,嘀哆也要不得。所谓“嘀哆”,也就是唠叨、啰咦、粘乎、婆婆妈妈、拉拉扯扯,有时也包括瞻前顾后、想法太多等等,总之是不爽快。比如你做一件事情半天拿不定主意,武汉人就会说:“莫‘嘀哆’,搞‘唰喇’点。”又比如到有关部门去办事,办事人员又看材料又看证明还要盘问半天,武汉人也会评论说:“这个人蛮‘嘀哆’。”显然,这里的“嘀哆”,已不是“唠叨” 不过,就批判谴责的程度而言,“嘀哆”要较“差火”为轻。嘀哆是性格问题,差火是道德问题;嘀哆让人不耐烦,差火则简直不是人。
属于不爽朗的还有尖、沤气、憔气等。沤气和偿气都是生气,但不是一般的生气,而是憋在心里生闷气。因此会沤出病来,使人憔悴;而“憔气古怪”则指心胸狭窄、想不开、小心眼儿、爱耍小脾气等毛病。这也都是不够爽朗的意思。“尖”则是小气。武汉人要嘲笑一个人小气,就会说:“这个人尖死!”外地人往往弄不清武汉话里的这个 “尖”宇,以为是“奸”,其实不然。武汉人把“奸滑”叫做“拐”,“尖”则是小气、吝啬。因为爽朗者都大方,不爽朗则小气。小而至于“尖”,可见小气到什么程度。
除为人“唰喇”外,做事到位也很重要。因为差火的本义就是“不到位”;而做事“不到位”,也很容易把事情弄“夹生”。这样一来,弄不好就会把人得罪到家,后果也就可想而知的严重。要知道,武汉人可是连骂人都十分到位的。不信你去听武汉的泼妇骂街,那可真是淋漓尽致,狗血喷头,什么话都骂得出来。所以,你如果做人做事不到位,夹生半调子,那就一定会挨骂,而且会被骂得十分“到旷。
于是武汉人做事就会“铆起搞”。比如“铆起写”、“铆起讲”、“铆起吃”等等。有人把“铆起”写成“卯起”,是不确的。方方说“铆起”的意思是“使劲”、“不停”、“没完”《有趣的武汉话》),也没说全。“铆起”最重要的意思,是死死咬住、不依不饶,就像被铆钉铆住一样,因此是“铆起”而不是“卯起”。如果仅仅只是“不停”,则叫“紧”。比如,“你紧搞么事 (口沙)!”“紧搞”只是不停地搞,“铆起搞”则还有一股韧劲,其程度较“紧搞”为重。
武汉人的“铆起”也不同于成都人的“雄起”。“雄起”即勃起、坚挺,“铆起”则有坚持不懈、坚韧不拔之意。“雄起”乃勃然奋起,“铆起”乃力求到位。这也是两地人性格不同所致:成都人(火巴),故须“雄起”;武汉人燥,故须“铆起”。比方说:“醒倒媒。”
从某种意义上讲,“醒倒媒”也是“铆起搞”之一种,是一种特殊的“铆起搞”。醒,也许应该写作“擤”。方方说,“醒”有“痞”的意思。其实, “醒”这个字在武汉话中意思非常复杂微妙。比如“滂醒”是“厉害”(如“(口者)得滂醒”就是“(口者)得厉害”),“醒黄”则是“扯淡”(如“闹醒黄” 就是“胡日鬼”)。“醒里醒气”虽然就是“痞里痞气”,却不是一般的“痞”,而是那种涎着脸、赖着皮、纠缠不休又嬉皮笑脸的“痞”,有点擤鼻涕的味道。
倒,在武汉话中是一个常用的助词。说的时候,要读轻声。它的意思,相当于“什么什么样地”,如“诈倒裹”、“码倒搞”等等。码,有做假、装门面等意思。比如一个人其实货色不多,便只好把全部货色都码起来充大。所以,“码倒搞”就是假模假式、虚张声势地搞。“诈倒裹”,则是自吹自擂、狐假虎威地“裹”。裹,在武汉话里有纠缠、理论、撕掳、掺和等多种意思。比如纠缠不清就叫“裹不清白”。诈倒裹,也就是冒充什么什么的来掺和。由此可知,“醒倒媒”就是厚着脸皮没完没了地来纠缠。媒,应写作“迷”。武汉人读“迷”如“媒”。比如舞迷就叫“舞媒子”,戏迷就叫“戏媒子”。迷,可以是迷恋,也可以是迷惑。“醒倒迷”中的“迷”,当然是迷惑。因其最终是要达到某种目的,也可以谐其音写作“媒”。方方写作“醒倒霉”,似可商榷。因为“媚”非目的而是手段,其意已含在 “醒”字之中;目的是拉扯、纠缠,故应写作“迷”或“媒”。
崇尚“唰喇”的武汉人最受不了“醒倒媒”。不理他吧,纠缠不休;发脾气吧,拳头又不打笑脸。最后只好依了他拉倒。当然也有先打招呼的:“莫在这里‘醒倒媒’,(东西)不得把(给)你的。”但如果坚持“醒倒媒”下去洲仍有可能达到目的。所以方方说“醒倒媒”是武汉人的一种公关方式,这是不错的。武汉人脾气硬,不怕狠,却对牛皮糖似的“醒倒媒”无可奈何。其实,“醒倒媒”恰恰是武汉人性格的题中应有之义。因为武汉人的性格不但包括为人爽朗,仗义、大方,还包括做事到位。要到位,就得“铆起搞”,包括“铆起醒倒媒”。所以,武汉人还不能不吃这一套。
总之,武汉人的性格中有韧性、有蛮劲,也有一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精神。(图四十七)这种精神和爽朗相结合,就形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武汉人的这种性格甚至表现于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是在三伏天也要吃油炸食品的。在酷热的夏天,武汉人依然排队去买油饼油条。厨师们汗流浃背地站在油锅前炸,食客们则汗流侠背地站在油锅前等,大家都不在乎。有个笑话说,一个人下了地狱,阎王把他扔进油锅里炸,谁知他却泰然自若。阎王问其所以,则答曰“我是武汉人”。武汉人连下油锅都不怕,还怕什么?
他们当然“什么娘都敢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