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提倡简约主义的。当年结婚时，无非请同学喝顿酒，喝趴下30%，喝晕乎30%，剩下的40%负责搀扶这60%。房子是租的，也没添置什么，除了新娘，房子里的一切都是房东的。至于婚纱照之类，更不去想。如今我蓦然发现，当时有点先见之明——离婚时比较方便，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摔结婚照的镜头，是不会出现在我身上了。喜气洋洋地携前妻，请同学吃个饭，宣布一下离婚
——别人都愣了，你丫的是离婚呢，还是结婚呢？

别人结婚，大多比我复杂。某次，参加一女同学婚礼，走到酒店，发觉门口站着两对新人，新娘扮相都差不多——煞白的脸，血红的嘴，夸张的眉，一条大白裙子拖在地上。至于神情，也是僵硬得很，大概石灰涂得厉害，假如笑一下，就会有雪花飘飘的危险。我奔着一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了握手。感谢上帝，我没认错人。一时间，心情复杂。

我揣测，新郎心情也比较复杂，且悲且喜。悲的是，他的眼神不见得比我好；喜的是，似乎是在另一个人结婚，有点占小便宜的感觉。

能把新娘迎接到酒店，这已然很不容易了。搁在过去，这比较简单，抬着大花轿，弄过来就行了，如电影《红高粱》里的那一幕；再不济，就找头温顺的驴，如刘恒笔下的《伏羲伏羲》。现在不成，非得弄一辆轿车，或租或借。某次，我一位同事就借了一辆大轿车，貌似豪华，结果半路熄火了，新娘觉得丢人，一怒之下，继续做处女去了。我内心比较阴暗，打算把这一幕用在剧本上，台词我都想好了——

我：唉！还是旧社会的男人舒坦。

新郎：说什么呢你？

我：你家的驴会熄火吗？

我感觉，我这话在理。搁在过去，家里养着一头驴，起码也相当于天津夏利；倘若养的是匹马，那档次又上去了，估计和捷达持平；假如这马还是白色的，那就简称白捷，你穿件新衣服坐上去，就算是白马王子了。现在则不成，虽然新娘还是国产的，可那脚丫子被意大利皮鞋包裹过，那脸蛋被法国化妆品糟蹋过，所以，按照一视同仁的原则，那臀部也必须安放在进口的轿车中。你敢拿天津夏利敷衍？老娘和你翻脸。

一句惯用的台词是，“这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其实，起初我大大的不理解。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对于你重要，对于男人就不同等重要了？即便再重要，你有必要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把别人折腾得披头散发吗？况且，也没人反对你二婚、三婚啊。到离婚的时候，可千万别蹦出一句“这是女人一生中最最最重要的一天”。后来，我突然理解了，这不是个简单的仪式。从这天开始，人生就得从革命浪漫主义向革命现实主义转变了——以前男人称你为公主，以后你得称人家主公。

这种脱离了生活趣味的繁文缛节，虽然虚张声势，虽然歇斯底里，而在膨胀的繁华后面，掩藏着一种不可言明的悲哀。毕竟，在这个国度，一个平凡的女人，不可能天天坐着宝马奔驰的，也不可能天天长裙垂地，更不可能天天像明星一般被众人簇拥着。潜伏在内心深处的那真切的欲望，也只有在结婚这一天才得以实现，然后告别过去，面对不可知的生活。所以，表面上，结婚迎接新生活的仪式，其实，更像是绝代艳伶最后一次的悲怆的谢幕。

我们对于生活的渴求，或许很多；可以实现的，毕竟少得可怜。那些耗尽想象力的表演，往往因卑微而可笑，也往往因卑微而可敬。倘若没有这些，当我们因苍老而变得衰弱迟钝时，还有什么可以唤起对往日的留恋？还有什么可以称为激情，还有什么可以像灿烂烟花，在黑色夜空中瞬间绽放？